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張雨生這個名字。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張雨生這個名字

這些年我們談論過很多華語樂壇的滄海遺珠,但在我心中最意難平的可能就是張雨生了。

如果沒有當年那場車禍,今年的6月7號,就是他55歲的生日。

而他的音樂,其實遠不止《大海》、《我的未來不是夢》、「乾淨的高音」這三個標籤。可以說只會飆高音是對他最大的誤解。他那些不被人熟知的歌曲裡,藏著很多寶藏。

今天這篇文章,我想帶大家重新認識一下這位優秀的音樂人。

「我期許我能走出搖滾坦蕩大道」

他憑藉一首廣告歌曲《我的未來不是夢》迅速躥紅,嘹亮的歌聲、俊俏的外表,讓他一夜之間成為國民偶像,放到今天稱之為「頂流」也不為過。

接連推出的專輯《天天想你》《想念我》也都收穫了巨大的商業成功,前途一片光明,而出身於搖滾樂團「Metal Kids」的張雨生卻志不在此。

「我期許我能走出搖滾坦蕩大道」。

——張雨生

1992年,剛剛退伍的張雨生帶著對西洋樂的熱愛和執著,奔赴美國錄製了自己的第一張創作專輯《張雨生創作專輯》(亦稱《帶我去月球》),與那個高喊「我的未來不是夢」的懵懂少年劃下一道分界線。

這是他在實現自己音樂理想道路上踏出的第一步。

這是他在實現自己音樂理想道路上踏出的第一步

其實這張專輯的搖滾略顯青澀,有著歐美七八十年代硬搖的特點,但我覺得最值得稱道的是歌詞的創作還有理念的表達。

比如主打歌《帶我去月球》充滿了對宇宙的浪漫嚮往,還有對現實問題的批判,「不求軒不求冕這句不僅是張雨生刻在墓碑上的銘文,也是他一生踐行的理念。

《帶我去月球》這張碟獲得了四白金銷量,但和出道時《天天想你》的風靡比起來,顯然是不夠成功的,或許是為了彌補公司的損失,同年11月發表了那張街知巷聞的《大海》同名專輯,次年又推出了另一張經典流行專輯《一天到晚游泳的魚》。

張雨生再次火遍兩岸三地,而這首《大海》也成為他身上最顯著的標籤,時至今日仍然霸佔每個KTV的熱歌首頁。對於他的歌迷來說,既因為他的歌曲仍被傳唱而感到欣慰,又因為這並不是他甘心傳播的歌曲而感到苦澀。

據生前好友兼混音師小K哥的回憶,他在錄製公司安排的商業歌曲時「不甚喜歡,但他是個乖寶寶,不是他寫的歌就聽指令跟要求,所以是「口是心非」的提線小木偶。

現在來看,《自由歌》或許也有著張雨生對唱片公司和商業運作不滿的調侃。

理想VS現實

仔細觀察張雨生所有專輯發佈的時間線,會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每次發表創作專輯之後,就會有一張非原創的商業歌曲專輯

就是在這種一邊用商業創造價值,用價值換取自由的拉扯中,張雨生始終頑強地踐行著自己的理念,像極了今天每一個掙扎在理想與現實中的成年人。

只要張雨生唱的歌,不像流行歌的,一定是他本人的作品。

1994年,被樂迷奉為「神專」的《卡拉OK·台北·我》面世(簡稱《卡拉》),當時的媒體稱其為「實驗性的超前創作」。陶晶瑩也曾開玩笑說這是一張80年後被人從地裡挖出來會覺得非常棒的專輯。

但實際上,這是張雨生銷量最慘的一張碟。

讓我們聽聽張雨生在採訪中是怎麼闡述的吧

讓我們聽聽張雨生在採訪中是怎麼闡述的吧:

「我們並不是在做另類音樂,我們是在做西方10年前20年前流行過的東西,只是希望能夠帶給大家一些不一樣的流行音樂,我們並不是天生就想做實驗性的、另類的音樂……更希望即使他的聽眾只要抽出三分之一的時間來聽,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能夠來接受這樣子的訊息就好了嘛!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如果我抓到一個機會,那我就一定要盡力去做!」

▼專輯曲之一《靈光》

在這張專輯裡,你可以聽到很多元素:硬搖滾,重金屬,布魯斯,黑人靈歌、抒情流行等等。

在《兄弟呀》裡張雨生為我們獻上了一段精彩的D6高音;《再見,蘭花草》充滿了歌劇的豐富、跳躍色彩,還帶有濃厚的皇后樂隊味道;時長9分51秒的《永公街的街長》,通過描寫一位「在櫻花繽紛中玩耍」的流浪漢,赤裸裸地揭開了文明社會的「罪與罰」。

除此之外,還有被無數選秀歌手炫技的《我期待》;被華語天后張惠妹深情演繹的《後知後覺》;抒發對流浪小動物關懷的《動物的悲歌》;通過歌詞裡節氣和天象的描述推測出具體時間地點的《這一年這一夜》;被歌迷戲謔為學霸寫給學渣的《跟得上我吧》……

這張專輯可謂首首經典,句句值得玩味。

值得一提的是,張雨生不僅作詞作曲,還開始參與到了歌曲製作中,負責和聲編寫、部分吉他彈奏等。

混音師K哥在採訪中回憶這張碟的製作是他最難忘的:「你有聽過錄音師要去彩排的嗎?……因為那一張專輯玩得很凶,不管是音樂類型或者整個樂曲的進行,變化非常大,所以他要求樂手去倉庫彩排,因為不想浪費太多錢在錄音室練習,然後他也要求我去現場聽……

《卡拉》的樂隊班底,之後的專輯基本都是這些樂手

當我們在評論一件事物時,不僅要縱向看歷史,也要橫向看背景。

在華語搖滾樂土壤貧瘠的年代,《卡拉》的「撲街」是意料中事,談及此,張雨生也常常一笑而過,但即使到了今天,它仍走在大眾欣賞範圍的前端。

1996年7月,張雨生髮表了雙EP——《兩伊戰爭-紅色熱情》和《兩伊戰爭-白色才情》,張惠妹首次亮相,和張雨生合作了經典對唱《最愛的人傷我最深》。

這兩張EP的名字很值得玩味,可以理解為兩個「張雨生」在商業和理想中的對抗。

《白色才情》是張雨生參與度最高的創作專輯,作詞作曲、編曲、製作、吉他、和聲都是一手包辦,唱片封面也著重突出了這一點,可以說這是一張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的專輯,淋漓盡致地展示了張雨生的創作才華與音樂理念。

儘管只有5首歌,卻囊括了搖滾、交響樂、布魯斯、中國風等豐富元素。

《再見女郎》的錄音工程十分複雜,超過了48軌,受到時代的技術侷限,儘管這首歌對於聽眾來說已經精彩絕倫,但仍是張雨生口中的「遺憾」;

《後窗》將中國風和搖滾樂巧妙結合,在這裡你可以聽到竹笛、古箏與電吉他、貝斯的「破次元」碰撞,唯美的歌詞更是勾勒出痴情少年倚在後窗偷窺心上人懶起梳妝的畫面;

在《沉默之沙》中,張雨生用一把木吉他傾訴著戀人離開後的空虛與苦澀;

《未知》的編曲裡用了管弦樂團,這首歌中管絃樂帶來直擊心靈的震撼,我已無法用言語形容。

除了高音,還有技巧和文學性

去年,《口是心非》在抖音上因翻唱而再次火爆,時隔二十幾年,張雨生好像從未真正離開過我們。

這是張雨生最成熟的一張專輯,並且獲得了第9屆金曲獎最佳唱片。

或許有人覺得這張專輯的獲獎有著「死亡加成」,那下面這段採訪應該可以打消你的疑慮:

「今年我們在五位入圍者當中先採取淘汰制,剩下兩三名再做拉票討論。評委們在《陶喆》和《口是心非》兩張專輯做最後挑選時認為,一張優秀的專輯最重要的是編曲的密合度,以及整張專輯的創意和原創風格,《口是心非》不論編曲功力以及錄音技術都略勝一籌。陶喆的《陶喆》專輯雖然充滿現今最流行的R&B感覺,但內容不夠豐富,沒有突破性,因此《口是心非》以創新的樂風及豐富又多元化的原創風格抱走這項金曲大獎是實至名歸。」

這是第9屆金曲獎評審委員會總召集人羅小云在採訪中的解答。

遺憾的是,入圍多次的張雨生終於獲得了金曲獎,然而他自己卻再也無法親自捧起這座獎盃。

在這張專輯裡,可以明顯聽出張雨生的聲線有所變化。

比如《玫瑰的名字》中帶有金屬嗓的撕裂感,《神采》中對於低音的探索,還有主打歌《口是心非》,沒有了飈高音,而是展示了真假聲切換的高難度技巧。

其實在已發佈的Demo中,也可以聽到他在演唱技巧和音樂元素上的摸索,比如《甩開》、《寂寞》(分別由信樂團和「東方快車」重新編曲並翻唱),他的聲音比早期更渾厚,還有說唱風格的《O Selo Mio》,funk元素的《愛我正是時候》,小調中國風的《凡》……

這個張雨生練習曲的歌曲剪輯中,整理了9首歌曲的片段,都是一些錄音室作品,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音色和演唱技巧,其中《兄弟呀》的高音,比發行版本更震撼。

繼續說回《口是心非》這張專輯。

這張專輯看似在闡述愛情,但每首歌的筆者按裡,張雨生寫了很多無關愛情的釋義,或許他想表達的不僅僅是世俗中狹義的「愛」。

我個人覺得《河》的一句歌詞正是張雨生短暫又絢爛一生的寫照:天曾缺掉的角,無非此等神采。

整首歌詞唯美悽婉,我常常在想,如果不做音樂人,張雨生也一定是個超群的詩人。

當你平躺下來,我便成了河

迴繞你的頸間,在你唇邊乾涸

……

任我流吧,層層冰川

就算億年換幾寸,我也寧願這麼盼

這首歌的結尾有一段精彩的雙吉他solo對飆,音樂張力極強,其中右聲道的solo便是張雨生彈奏,這個時期,他的吉他水平不亞於當時優秀的吉他手黃中嶽。

作為一個音樂製作人,能把琴彈到這麼好並不多見,他通過堅持不懈的努力讓自己成為這少數人之一。

於我個人而言,儘管從小聽媽媽放張雨生的磁帶,但我是成年後聽了這張專輯裡《玫瑰的名字》,才開始真正被他吸引。

這是一首重金屬元素的歌曲,還有那麼一絲哥特的味道,熟悉外國文學的朋友聽完一定會想到義大利作家艾柯的那本符號學懸疑小說《玫瑰之名》(亦稱作《玫瑰的名字》)。

張雨生喜歡「掉書袋」,喜歡引經據典,其實從他大學時期寫的《他們》開始,就有很多這樣的文學「彩蛋」。

因此,張雨生和他的歌,不僅要用耳朵聽,還需要一些文學功底和閱讀積累去理解。

音樂劇、老師、製作人

張雨生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成就,那就是在1997年擔任搖滾歌舞劇《吻我吧娜娜》的音樂總監,並創作了所有曲目。作為台灣經典的音樂劇之一,先後被演繹過數次,他自己在排練的時候也參與了一小段。

這也是台灣第一個最成功的搖滾音樂劇,同時,他也是一位老師。

1996年,能唱會跳的張惠妹帶著「恩師」張雨生親自操刀的《姐妹》,似野馬奔騰般地闖入了人們的視野,勢不可擋,創造了台灣121萬張、亞洲地區400萬張的銷量,用今天的話來形容,稱得上「出道即巔峰」。

1997年6月,張雨生再次發力,製作了阿妹的第二張專輯《Bad Boy》中《Bad Boy》、《一想到你呀》、《孤單Tequila》三首歌,最終這張專輯在台灣的銷量為135萬張,亞洲地區600萬張,創下了台灣女歌手的最高銷售記錄。

張惠妹也從默默無聞的pub駐唱歌手變成了家喻戶曉的華語天后!

在此之後,張雨生獲得了「百萬製作人」的美譽,邀歌不斷,為動力火車創作了《除了愛你還能愛誰》,阿妹妹組合的《哎唷,沒什麼》《Cool Cool Cat》《Babe讓我告訴你》,還有為大陸明星黃磊創作的《石頭》……

可能有些年輕的聽眾並不知道,很多優秀的音樂人都曾受到張雨生的影響和啟發。

「張雨生綻放了一個時代難以磨滅的痕跡,他的作品,冥冥之中像是給了我們評判音樂優劣的一種標準。」

——黃舒駿

五月天主唱阿信在「雨生歡禧城」的紀念演出中表示,樂隊中有4位成員買的第一張專輯就是《天天想你》,刻在張雨生墓園的《小時候》也被五月天重新編曲並翻唱;

范瑋琪在年少時還親自送花給他,《我的愛》也收錄在了《最初的夢想》這張專輯中;張韶涵第一次上臺比賽演唱的是《沒有煙抽的日子》;還有台灣鐵肺歌手楊培安,他更是視張雨生為一生偶像。

楊培安曾自掏腰包舉辦過三場紀念演出,在2013年不遺餘力的幫助發表張雨生蕩氣迴腸的遺作——《黃河長江》。

那個夜晚,

靜謐的星空下,雨生緩緩轉身,

給這個美麗的藍色大水球,

一個最後的、溫柔的回眸。

然後,我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外星人把他接走了,

回到他最愛的星空……

————《雨後星空》

音樂人身份外的張雨生,參演過《七匹狼》等電影,為迪士尼動畫《海格力斯》配音,表演舞臺劇《淡水小鎮》……他還在採訪中多次表示希望成為導演,可惜我們沒有機會看到他製作的影片了。

九年=永遠

1997年11月12日,因疲勞駕駛不幸出車禍,並與死神搏鬥了23天的張雨生,永遠的離開了我們,留下了一個無法填補的遺憾,即便24年過去,重溫那些畫質不清晰的古早影音,依然會潸然淚下。

悲劇是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悲劇是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一個才華橫溢的音樂人就躺在冷冰冰的一隅,那樣孤單和黑暗,任烈火焚燒,殊不知入殮時輕輕揚起的每粒灰燼,都沉重的砸在每個愛他的人心裡,而他留給我們的,是值得反覆品味的音樂作品,以及許多受到他影響的優秀音樂人。

我用了很多時間,了解音樂的竅門,不過「誠實」而已。

——張雨生

張雨生從1988年正式出道到1997年離世,短短9年,他成為了樂壇耀眼的一顆星星,永遠停駐在那裡,他對音樂始終如一的熱愛和野心從未變過,懷著赤誠的心擁抱音樂,音樂也報之以李。

人生的長度,無法限制他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