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女人為何致命?

致命女人

如果說第一季的主題是更具冒犯性的——為甚麼女人們要殺掉自己的丈夫。

社交名媛為了保住家庭醜聞,不過她的老公不是她殺的,是自己生病。

▲家庭主婦不堪忍受把自己當成傻瓜一樣相處的丈夫,她不要過這種無尊嚴的生活。

▲開放式婚姻帶來的致命問題。

第二季則變成了一個女人為甚麼要連續殺人。

很顯然這個主題就普通了很多,當然和別的天生惡的女殺手不一樣的是 《致命女人》第二季中的女主角阿爾瑪之所以成為連環殺手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她有一個連環殺手的丈夫,正是因為有丈夫的幫助,她才能從一個憨憨的全職家庭主婦變成一個不把殺人放在心上的連環殺手。

1949年,洛城中最普通的家庭主婦阿爾瑪非常渴望成為園藝俱樂部中的一員,一方面因為她也酷愛種花,一方面她極度羨慕那些穿著精致追求優雅生活的名媛貴婦,她渴望成為她們中的一員,渴望到哪怕平時去購個物,她也要精心規劃路線,為的是能一仰她心目貴婦名媛們的風採。

故事的開篇非常重要,同時臺詞也非常富有文學性,我忍不住要全文抄送一遍,因為這是這個故事最基本也最核心的起點。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並不是強勢的女人,是另一種女人,無人談及的中年家庭婦女,無人在意的單調個體,從未被邀請參加聚會的普通女性。她與美毫不相關,不夠風姿綽約,也並非風度嫻雅,她活在這世上仿佛透明人。 但她從不抱怨,多年以來的被忽視教會了她,不要過分期待。一直有人對她說,最好再等等吧,有一天,溫和知足的人會得到一切。沒錯,這就是阿爾瑪·菲爾考特的故事。

 

編劇巧妙地設定了兩種女人的對比,一種靠口紅和乳溝通殺全場,一種靠忍耐和勞作勤快生活,而前者是後者豔羨的對象,糢仿的對象。

整個故事最吸引人的這一部分就是阿爾瑪如何為了成為亮光閃閃的俱樂部裡煙行媚視的貴婦,不惜一切代價行動的故事。

(前方高能,本文有劇透)

第一次她放棄她的原則是當她發現自己的丈夫是一個連環殺手時她選擇了隱瞞。

阿爾瑪獸醫丈夫伯特倫要多說幾句。

根據豆瓣網友的考證鑒定,這個的人物設定似乎借鑒了美國死亡醫生傑克·凱沃爾基安和英國殺人醫生哈羅德希普曼。 前者幫助一百多個病人安樂死,後者通過安樂死的方法也送了215人上路。

不同的是,傑克是獲得病患同意的,因為不忍看病人繼續受苦,傑克醫生還因此坐牢,備受爭議。

▲凱沃爾基安是一個爭議人物,有人覺得他是在犯罪,但也有人認為他在做好事,甚至在電影中還引用過他的書。

而英國這位哈羅德則邪惡得多,他不但安樂死自己許多原本並不致死的人,還試圖偽造遺囑讓自己獲益,這才被發現,與《致命女人2》中比較一致的細節是,哈羅德醫生每次殺完人,總會留下一些病人的首飾,而事發也是因為他體胖的太太佩戴這些首飾而被發現罪行。

《致命女人2》中伯特倫介於正邪之間,起初他因為幫助母親安樂死而對於把患上不治之癥的人送上西天有了癮,後來幹脆主動參與這一項他認為是慈善的行動。

▲伯倫特醫生在很小的時候就幫助母親安樂死。

比如他發現唱歌的歌女患上沉疾,帶上鮮花到她的公寓,如同送走一只小狗一樣送走了她,當然是未徵得人家的同意。

原本安樂死這件事就存在著灰色地帶,伯特倫在這灰色地帶以上帝自居,他獲得了生殺予奪的權力。

更有趣的是,每殺一個病人,他都要偷一件病人的小物件作為留念,這也是妻子阿爾瑪為甚麼能發現他殺了許多人的原因。

原諒了連環殺手丈夫,阿爾瑪開始全力實現自己的夢想。

在她實現自己夢想的路上,許多人因為擋著她的道路無端送了命,而她的殺戮也開始一步一步升級,由被動到主動,由主動到無所顧忌。

她第一個誤殺的是討厭的愛偷聽八卦的鄰居太太。

▲鄰居太太實在太八卦,為了探聽別人的祕密,不惜冒雨爬樓梯,也真是癡心。

第二樁謀殺則是為了嫁禍瑞塔,她哄騙老公殺害了瑞塔的富老公卡洛,在這場謀殺裡,她顯然屬於主謀,但是下手的不是她。

到第三樁謀殺案的時候,則屬於不得為之,她殺死了試圖勒索她的女傭人伊莎貝爾。

如果說之前的謀殺都屬於有理由的話,她最後一次殺害則屬於無所顧忌了。

就在即將登上園藝主席寶座的阿爾瑪在飯店的後門殺死瑞塔,當她鎮定自若發表當選感言,伸出雙臂歡呼示意時,人們發現她的白色裘皮圍脖上紅色的血跡——罪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她卻像中了邪一樣一意孤行。

當她被判定為美國最著名的連環殺手時她笑了,因為她被看見了,她不再是默默無聞的主婦阿爾瑪,而是臭名昭著震驚天下的連環女殺手。

雖然《致命女人2》是一個帶一點搞笑色彩的黑色幽默故事,但確實讓人悚然心驚。

致命女人緣何致命?

阿爾瑪原來可是一個老老實實酷愛園藝酷愛家務的全職主婦啊,到後來顯然已經完全失心瘋,而且搞笑的是,她的殺人的原因是那麼可笑,和 阿加莎筆下那些掉進自我泥淖裡的瘋狂女人完全不一樣的是,阿加莎筆下的女人殺人是為了錢,為了愛,為了男人,為了孩子,為了情欲;

可是《致命女人 2》裡的阿爾瑪卻甚麼也不為,她為的是一份非常虛幻的虛榮心——她不想讓人忽視,不想當土包子,她要被人們看見她的存在,她要成為那個時代最優秀最讓人豔慕最被人們認可的女人。

而當時能夠合法地存在,被人們所豔羨的最近的榜樣就是貴婦瑞塔——嫁給有錢老公, 自己美豔無雙,纖腰一握,梳著一絲不苟的愛絲頭,過著風光的上流社會生活,成為名媛。

她穿著緞面高跟鞋指揮僕婦,還能把庭院布置得奼紫嫣紅,當然她的庭院是有花農的。

瑞塔以無比的財力和物力以及美豔外表好強性格成為城中名媛的首領——所以,她成為了那個時代的美國女性(1949年)心目中的完美女性,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成為阿爾瑪眼界之中要糢仿要超越的形象。

在劇末阿爾瑪穿了一條和瑞塔開場時十分類似的裙子,這是前後對照,用心良苦,從前穿著大紅禮服的瑞塔顯然是這座精致貴婦塔中的王者,阿 爾瑪從羨慕瑞塔、到憎恨她、再到殺死她,從心理學上,阿爾瑪完成了她的「弒父」過程。

希臘神話中最為突出的主題便是「弒父」,克洛諾斯用鐮刀閹割父親天空之神烏拉諾斯成為第二代神王,宙斯推翻父親克洛諾斯成為眾神之王,再到俄狄浦斯弒父娶母,「弒父」是希臘哲學中最重要詞匯。

「弒父精神」表現出反抗權威,叛逆獨立的精神,它也是推動社會不斷發展的一個基本的精神動力。

但「弒父精神」精神放到那個時代裡的女人身上,就變異了,因為那個時代的女人沒有工作,她們的事業就是照顧好家庭。

除了讓一家人吃飽穿暖,能表現一個女人最優秀的不是別的,正是把庭院經營得奼紫嫣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這代表出女主人的勤勞和審美,她經濟寬裕,她品味不凡,代表她能力超群, 畢竟在繁重的家務勞動之後還要打理一個美麗的庭院所需要的體力和時間何止萬千。

所以為甚麼成為庭院俱樂部成員是一個女人最大的榮燿,因為這代表了所有一切的綜合,基本上,能擁有美麗庭院的都是又富有又能幹的太太——而阿爾瑪正是這樣的時代裡被洗腦的人。

我們也可以從阿爾瑪的服裝變化看得出她慢慢被異化的過程。

從一開始「家庭主婦」階段,穿著粗布麻布衣服,邋裡邋遢:

出門見人就是頂多一身灰暗的卡其色套裝:

到了「萌生意識」階段,原諒了丈夫的殺人行徑,自己也開始慢慢享受打扮,身上的色彩豐富了,服裝更具設計感和藝術感了。

在家做家務都要搞一搞發型了:

出門的套裝也更高級,更有style:

到了徹底「瘋狂」、主動殺人階段,她的風格就更像是自己曾經的偶像,鮮豔、熱烈、張揚,大大的花朵,碩大的珠寶,暴露度更多的高級定制禮服。

最典型的就是她最後殺人的那件紅色「戰袍」,一方面她複刻了她的偶像,另外一方面她又殺了她,這其中的諷刺意味何其濃厚。

我們來分析一下阿爾瑪的性格。

有一個 很多觀眾會忽視的一點,那就是年齡。

阿爾瑪原先是個貌不驚人的普通女人,多年以來都是一個勤勉的主婦,她對她的生活比較滿意,之所以發生後來突如其來的裂變的起因正是因為中年危機。

生活裡,我們會發現很多年過五十的女性有時會突然性情大變,這 不是發瘋,而是典型的女性的中年危機,當循規蹈矩的女人們伺候好老公養育好孩子之後,她們突然發現自己的一生居然就結束了,還來不及實現自己的夢想,就要進棺材了,這會讓她們產生嚴重的心理危機,導致一些無法預料的變化。

這也是阿爾瑪最初改變的初心,她只是不想在生命結束之前永無庸常,只配擁有黯淡無光的人生,所以阿爾瑪對女兒感嘆,「時光飛逝,你的生活越來越黯淡無光,快到你反應不過來,如果你不捉緊時間,你很快就躺到棺材裡了, 然後你就想交幾個獨特的朋友,給生活增添一絲絲色彩。」

某種程度上,阿爾瑪是非常單純和直接的,她雖然外表平平,但她聰明能幹,她積極向上,她想要被人所看見,她不想一生庸碌無名,她要在死之前為自己活一把,這種想法放到現在一點也不怪異,完全可以理解。

但她生活的時代卻不讓女人被人看見,女人們的命運是在後廚勞作,洗曬漿衫,如果你想要被人看見只有兩條路,第一條路你是上流社會裡的名媛,第二條路你在表現成為優秀全職太太時表現十分傑出。

比如你擁有讓人贊嘆的花園,而阿爾瑪恰好兩者都勉強能沾上一點邊,因為她是小康人家的太太,也因為她精心操持她的花園。

「女人的處境是怎樣被具體感受的——這一處境主要表現為「牀上」服務和「理家」服務,而且女人只有接受她的附屬身份,才能獲得她的尊嚴地位。」波伏娃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那個時代女性命運的吊詭之處,「女人命運中最大的錯位在於她作為一個真正的人的地位和她作為女性的使命之間存著致命的矛盾。」

這句話怎麼理解呢?作為一個真正的人,我們都渴望人生變得有意義,我們渴望被人看見,但作為那個時代的女人,女人卻只能在家裡相夫教子,她們沒有別的方法被人看見,獲得別人的尊重,除非作為一個十分優秀的妻子——

這才是為甚麼阿爾瑪像中了邪一樣要進園藝俱樂部,因為只有加入了這個俱樂部,她才能被人們看見,她才能蓋上最優秀的女人的這個標簽,獲得別人的認可。

這也是阿爾瑪的命運為何可笑又可悲的原因,她把目標定錯了,她使錯了力,她把她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最為虛榮最為不切實際的園藝俱樂部之上,她以為只要成為園藝俱樂部裡的女人,成為主席,她就成為了最優秀的女人,改變了她從小就痛恨但只有接受的成為壁花小姐的命運。

很多人說不喜歡《致命女人》第二季,為甚麼不喜歡,大約因為真的戳到了女性的痛處,篤信男性社會那一套的女性會真心把一生的成就放在成為貴婦名媛這件可笑的事上,這正是女性悲劇中最可悲的那一種。

▲「這個地方一直以來都吸引著一種特殊的女人,她來到這裡,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她的武器是口紅和乳溝,她對勝利有著絕對自信,因為生活教會了她:美,就是最強的力量。」

男性社會裡大部分風光的女人幾乎擁有相同的故事,那就是美,就可以令她擁有一切,這後面的實際意義就是,女人通過徵服男人來徵服世界,但在這種徵服裡,她必須先放棄世界,所以波伏娃說,「女人通過變成獵物來獲取,通過放棄自己來得到自由。」

擁有美貌和魔鬼身材,嫁給最有權勢的男人,成為能幹的主婦由此獲得社會的肯定,美麗優雅富有悠然的人妻才是那個時代最優秀的女人,通過服務男性生活成為男性生活的點綴是那個時代萬千女性們眼中女性的最佳歸宿和人生榜樣。

社會哄騙她們把當燦爛菟絲花一樣的人生當成自己的人生目標和人生巔峰,阿爾瑪是萬萬千千把它當了真的人女人。

但這無疑就是一個白日夢。

就好像《藍色茉莉》裡的女主一樣,她們放棄了人生最根本的東西,學業,成就,愛,而把那危如累卵的名媛人生裡的各色名牌、闊太標簽、揮金如土的上流生活當成自己的終極歸屬,義無反顧想要沖到懸崖之上追尋女性們信以為真的虛幻飄渺的白日夢——只需要丈夫破產就會全盤崩潰的寄生生活何其虛弱。

▲《藍色茉莉》是伍迪·艾倫2013年導演的電影,由凱特·布蘭切特主演,講述的是一個貴婦從揮金如土的生活瞬間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之後精神崩潰,關於這故事,我們之前聊過。

這也是我為甚麼喜歡《致命女人》第二季的原因,因為她直指女性悲劇的最深處,太多女性生活在她們自己想象的白日夢裡,把那一戳即破的氣球當成自己的人生終極歸宿,美,男人的愛與供養。

這個時代很喜歡爽劇,因為女性力量的興起,女人說我們需要有很多的愛,很多錢……但是爽劇畢竟是爽劇,爽劇之後還有真實的生活。

娜拉被喚醒了,可是喚醒之後怎麼做,怎麼想,怎麼成為真正獨立的人,顯然是更要緊的事。

作者:黃小姐 黃佟佟

責任編輯:毛伊豆

出品:藍小姐和黃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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