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挺懷念國產劇還沒人均中產的時候

周迅

| 永 遠 別 對 生 活 冷 感 |

人人都說周迅長著一張未婚妻的臉,輕盈靈動,眼睛里盛滿情緒幾欲淚垂。

我也有好些個瞬間感到自己被擊中,《大明宮詞》的小太平淚珠盈睫,一眼誤終生,《李米的猜想》里她疲憊哽咽著追問一個不被期待的結果。

愛意來得這樣飽滿洶湧。我想,也許是這種奮不顧身的執拗太難得了,導演們便總愛把情意綿長深重的角色託付給她。

恰逢婁燁20年前拍的《蘇州河》,近來發行了藍光影碟。

腦海里又浮現周迅青澀的面龐,仰著脆生生的一張小臉問,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像馬達那樣來找我嗎

會一直找嗎。

我很久沒回顧《蘇州河》了,可分明記得裡頭的對白,和濃烈黏稠的情緒。

電影里那條蘇州河,是黃浦江的支流,污染得不甚乾淨。生活在附近的人,三教九流什麼樣子都有,碼頭勞工、賣假酒的商人、地痞流氓、飄忽的攝影師,還有在酒吧扮演美人魚的女孩兒,繁複的市井眾生相。

蘇州河的臟和片子里雜瓤的人群,攪和在一起,恰如其分地混濁卻野生勃勃。它描繪的那個上海,混亂迷離,不是完整的上海,卻又實實在在發生在彼端。

在婁燁的主觀視角下,這樣的景象是髒的,但是又是很美的。並不衝突,誰說只有光鮮的富麗堂皇,才是能端上檯面給人看的呢。

可我確實很久沒在影視作品里,看到這樣髒亂的上海了,也太久沒看到這樣脫離主流的人像。沒有全然消失,只是被消解和打擦邊球避開了。

現代的大都市在影視作品里,少不了光怪陸離的紙醉金迷,高樓大廈拔尖、聳峙;頹靡的弄堂鬱郁,眾人熙熙搵食;也仍舊留有暗都市的縫隙角落。似乎方方面面照顧全乎了,可總覺著哪裡差了口氣。

大概是對準的人變了,主角就算是普通人,也多少自帶buff和光環,看起來可爽可甜,也串味兒了。

剛畢業的實習生,說著手頭緊,住的公寓卻精美到恨不得讓人問個同款中介,輕奢設計師款也可傍身;明明寄人籬下,活得肆意妄為,談個戀愛實現階層跨越,問就是真愛,粉紅泡泡沒有嚒,我不信。

這些都市劇主角,怕是離真實的普通人越來越遠了。

戲劇效果我也能理解,觀眾太苦,閑暇只想輕鬆刷劇我也明白,可眼見著人群被劃分得愈發涇渭分明,住在高層的人、公寓的人和一家三口擠在小破間的人,已然有了壁壘,說前者的故事就一定比後者精彩嚒,我看不盡然。

歸根結底,我們的影視作品,越來越不願意拍、也拍不好真正的普通人了。

雖有像《山海情》這樣的高分群像劇集,「扶貧」題材聽著勸退,一不小心就很上頭,描摹得真實牢靠,看完原聲版本感覺自己能說地道陝西話。可它講的終歸是90年代的西北人,隔著年代背景。

黃軒演的村幹部馬得福,他想讓村裡通電,先得湊夠60戶的指標才行。可數字就偏生卡在了59戶。任他使出渾身解數,該講的該磨的該堵的一個不少,一層一層往上頭求情,可現實就是塊生鐵,砸得人頭破血流。

這個橋段在都市劇里也常見,主角總得遇到挫折,可得福並沒有開金手指的技能,嘴炮也並不能解決問題。他面對困境的無能為力,難過憤懣滋生開來,才是普通人會有的情緒。

這就很謎,國產年代劇很會講小人物、講眾生相,可放到都市劇里,這一點反而成了短板。

斷裂怎麼來的。也許是年代劇遙遠,而都市劇離我們的距離太近,近鄉情怯,生怕擺到檯面上來不夠好看,可就該得撕開這層糖紙才行。

撕開來是什麼樣,《香港愛情故事》交出一份答卷。說港片式微,近兩年港劇更新換代,倒越來越敢了,夠現實主義的,拳拳到肉見血。

其實我印象中的TVB都市劇集,尚停留在光鮮亮麗的模樣,職業都是什麼投行精英、律師阿sir的,人人大平層大別野。

反觀《香港愛情故事》,說是愛情故事卻也一點都不浪漫,撕開房價這個瘡疤,在夾縫困境生存的普通香港市民,有太多苦中作樂,有太多的無奈了。

▲酒店也排不上,只能在膠囊旅店約會的情侶

香港房價的魔幻盡人皆知,開場就講了,「房子和愛情掛鉤真的只有香港才有」。當然也不真只有香港,但這裡更弔詭不可否認。

大的問題不說,光是一家幾口擠在公屋,完全沒有獨立的私人空間已經夠令人抓狂的,情侶之間想相處更是難事。

主角們生活的坪數捉襟見肘,沒了樣板間的精緻寬敞,但就是這麼個「老破小」,能把普通人的困境剖得清清楚楚。

和劇里一樣,因為房子產生困窘的普通人,我想絕不是少數。可如今的都市劇,人均中產標配,家中寬敞明亮,人物要多點層次,那就給她一個有缺憾的原生家庭,這樣一來就豐富了。這何嘗不是讓主角們,陷入另一種樣板呢。

如此即便再多雞飛狗跳、一地雞毛安插,也就多少帶著懸浮,難道要靠著看有錢人的生活也有不如意,用來自娛安慰嗎。

或許《香港愛情故事》過於現實犀利了,可就算不講痛點,我想主角是普通上班族,也是可以多樣有趣。

隔壁日劇里就有太多這樣的例子了,平凡的生活註定不會有太多的反轉讓人腎上腺素飆升,可裡頭容得下太多細枝末節,娓娓道來別有滋味。不見得非有什麼大動靜,人物照樣可以豐滿可愛。

常開玩笑日劇魔幻,比如新垣結衣找不到男朋友,石原里美找不到工作,可她們演繹的人物是生動常見的(長相除外)。新垣結衣在《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第一集通勤的場面,就是對社畜的實力詮釋。

擁擠的地鐵里,一不小心和玻璃貼面,也得小心翼翼把蹭上去的粉底擦掉;在公交車上打盹一下子驚醒,這場面不也挺熟悉的。

職場上的兢兢業業收拾尾攤,太爛好人而和前女友糾纏不清的現任男友,也想要放棄逃跑。

生活當然不會只有難處,周末小酒館的爽口啤酒,就能短暫卸掉重負,為了一個愛情魔咒跑去聽教堂的鐘聲,也是成人難得的童真趣味。

日式都市劇集,對準普通人的視角,不見得多深刻有意義,就算是廢柴也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躺平。可平凡生活里,本就是努力和喘息空間在共存輪轉,日復一日不正是如此過活的嚒。

我還挺喜歡這樣子對普通人的溫柔刻畫的,連帶著屏幕前的自己,也不那麼被內卷敲打,感覺被撫慰了一點。

最會寫邊緣人的坂元裕二,在紀錄片《職業人的作風:致艱難生存的你》里講過自己的作品理念,鼓舞活力值只有10的人變成100的作品有很多,他想讓那些是負值的人先達到零點,讓-5的人變成-3。

他的作品里,有太多奇奇怪怪但可可愛愛的主角,不完美或者折射出多麼深刻的社會文化,只是在單純地過日子。

所以說為什麼就不能接受主角只是拿著普普通通的工資,過著間歇躊躇滿志偶爾躺平的普通生活,在摸魚、吐槽和幹勁兒里打滾,有頹靡也有快樂呢,這才是生活的常態吧。

動不動就販賣中產焦慮的國產劇,有話題有熱度,扣准了時代的內卷和雞娃。可如果影視劇里,對生活的想象叫做中產階級的內卷,挺叫人不安,也扁平了所有生活。

我更想看到更多對準普通人,保留善意和關懷的作品。甚至偶爾我會懷念,以往大家願意看什麼也沒有的人,做著毫無物質回報的事兒,而不會有彈幕隨意批評他們太理想主義。

內容編輯:小李Linus,想看點兒不動氣的凡人劇。

來源:F小姐MissF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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