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007當爽片看,那就太膚淺了

邦女郎

只把007當爽片看,那就太膚淺了

《007:無暇赴死》劇照。/環球影業

《007:無暇赴死》上映了。穿著高級西裝,拿著手槍,被美麗女性圍繞的邦德又回來了。截至2021年最新的一部007電影《007:無暇赴死》上映,這個系列的總票房已經超過76億美元,可以說,它是世界上最值錢的IP之一。

特工邦德很迷人,邦女郎們必須主動為他投懷送抱;他身手矯健,肯定能在最危險的時刻擊倒對手,死裡逃生;他裝備頂尖,隨身帶著可以一擊斃命的致命武器,豪華座駕可以在必要的時候飛檐走壁……

「太好萊塢了」「就是大片」是它最常得到的評價。

但是放下偏見卻會發現,流行文化里的邦德,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01  代號007

「我是邦德,詹姆斯·邦德。」

代號007的英國軍情六處特工詹姆斯·邦德的每一次歷險中,都不會缺少這句猶如商標一樣的自我介紹。同樣不會缺少的還有讓人目眩的邦女郎、豪車、遊艇,以及迷人的異域風景。

1952年1月的第三個星期二,前特工、英國作家伊恩·弗萊明在他位於牙買加的度假小屋裡創造出了這位名叫「邦德」的特工。在接下來的七周時間裡,每天早晨的九點到十二點,伴隨著雨聲和未婚妻侍弄花園的聲音,第一部「邦德小說」《皇家賭場》終於完成。

為什麼男主角叫詹姆斯·邦德?這是一個最隨意,也最刻意的選擇。弗萊明的早餐桌上,有一本他非常喜歡的書《西印度群島的鳥類》,它的作者,就是一位叫做詹姆斯·邦德的鳥類學家——沒錯,弗萊明身上最英國的地方之一,就是愛觀鳥。

「我設想的邦德是一個極其無聊、無趣的人;我希望他是一個直接的工具……當我在為我的主角選擇名字的時候,我想,老天爺,邦德是我聽到過的最呆的名字了。」

於是,我們有了一個名字「最呆」,但卻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系列電影主角。截至2021年最新的一部007電影《007:無暇赴死》上映,這個系列的總票房已經超過76億美元,可以說,它是世界上最值錢的IP之一。

從1963年至今,邦德系列已經生產了25部電影,邦德的形象早已隨著好萊塢強大的電影工業深入人心。他迷人,邦女郎們必須主動為他投懷送抱;他身手矯健,肯定能在最危險的時刻擊倒對手,死裡逃生;他裝備頂尖,隨身帶著可以一擊斃命的致命武器,豪華座駕可以在必要的時候飛檐走壁……

在好萊塢的加持下,邦德成為了流行文化的代表。「邦德」這個名片重要到,在2012年的倫敦奧運會上,他是那位護送女王從天而降,參與奧運開幕式的不二人選。

紳士、美女、陰謀、香車、打鬥……它們是邦德系列的標籤,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它們是永恆的。在超級英雄電影尚未佔領影院的時候,毫無疑問,邦德就是超級英雄。

英國丹尼爾·克雷格是出演邦德的第六任演員,在他之前肖恩·康納利、喬治·拉茲比、羅傑·摩爾、蒂莫西·道爾頓、皮爾斯·布魯斯南都曾飾演過007系列電影。

歷任邦德飾演者。

從2006年的《007:大戰皇家賭場》到今年的《007:無暇赴死》,丹尼爾·克雷格出演了五部007系列電影。《007:大戰皇家賭場》上映之初,有許多詞語用在了克雷格飾演的邦德身上,其中一個是「革命性」的。《007:無暇赴死》是克雷格最後一次飾演邦德,從開始的備受爭議,到獲得肯定,克雷格飾演的邦德成為了90後印象里最深刻的特工。

從1953年到2021年,007號特工邦德為什麼會不斷地吸引著人們,為什麼它會遭致「后殖民主義」等批評?為什麼克雷格的邦德在最開始會備受爭議?而後又受到讚揚?

02   槍火、香車和美人,不是全部的邦德

最常見的對於007系列的批評,是說它「膚淺」。作為好萊塢製造的電影,儘管包括導演、演員在內的諸多製作團隊成員是英國人,但電影007系列,的確是標準的「好萊塢爽片」。槍、爆炸、美女、大把金錢、豪宅……這些符號構築起了我們熟悉的邦德。

第一任邦德,肖恩·康納利在試鏡時,原著弗萊明作者給出的評價是:「這和我腦海里的邦德差得太遠了。所有的都不對:臉不對、口音不對、頭髮不對……」只是選擇康納利飾演邦德是更保險的選擇,能讓電影吸引到更多觀眾。肖恩·康納利作為邦德的奠基人,把邦德定型為一個極富魅力的「花花公子」形象。

第一代邦德肖恩·康納利。

最初的邦德是什麼形象呢?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其實是他的孤獨。

弗萊明並沒有直接描寫邦德的外貌,而是通過一系列動作來展示邦德的生活。在第一章的結尾,邦德回到自己住處,弗萊明是這麼寫的:

「邦德清楚地知道開關在什麼位置,然後他進門、開燈、拿槍,一氣呵成。空蕩蕩的房間非常安全,好像在嘲笑他。……回過頭鎖上房門,打開床頭燈和鏡像燈,把槍扔在窗邊的長沙發上。然後,他彎下腰,檢查了一下他塞進寫字檯抽屜里的一根黑頭髮,那根頭髮是他在吃晚飯前放的,現在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

邦德呆坐著,兩眼凝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海面。……他睡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將右手搭在枕頭底下那把點三八警用左輪手槍被鋸短的槍管上,然後他睡著了。少了眼睛里的暖意和幽默,他的臉淪為一張不苟言笑的面具。」

此間寥寥數筆,就已經展示了邦德的生活。作為特工的他,永遠生活在一種巨大的不確定性之中,他無法相信別人,世界於他而言兇險異常。 所以好萊塢製作的電影中,邦德花花公子的形象和他的身手被強化了,而他更孤獨、更深邃的那一面卻總是來不及展示。

《皇家賭場》

[英]伊恩·弗萊明 著,秦聞佳 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1

在《皇家賭場》原著的第二十章,做過多年情報特工工作的弗萊明把自己的思考借著邦德的話說了出來:

「只是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現在惡魔遇到了艱難的時刻,而我總是喜歡站在弱者的一邊。我們沒有給這些可憐的傢伙一個機會。《聖經》教導我們如何行善,但是卻沒有哪本書寫著如何行惡。沒有先知替惡魔寫下他的十誡,也沒有人寫他的傳記。我們默許他消失了,但是我們根本不了解他,僅僅從父母和老師那裡聽到過關於惡魔的傳說。我們也沒有辦法從任何書本中了解到惡魔的本性,既沒有寓言故事,也沒有格言警句或者民間傳說。我們只有生活中那些不那麼高尚的人的活生生的例子,或者全憑我們的直覺去判斷。」

有著「殺人執照(license to kill)」的邦德,事實上每日都活在「善」與「惡」的糾纏之中。在殺人、被追殺的過程之中,善惡的分界早就模糊了。

事實上,邦德是伊恩·弗萊明中年危機的寫照。幼年時一戰爆發,父親喪命戰場;少年時,進入有名的伊頓公學,但與周遭格格不入;青年時加入二戰,加入海軍,成為了情報官,在世界各處遊走;中年時像個遊子,在媒體工作(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是個「媒體人」),單身卻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感情,他和有夫之婦產生曖昧,婚後又與鄰居發生外遇,以現在的標準,他就是一個徹底的「渣男」。

「007之父」 伊恩·弗萊明。

就是這樣一個「渣男」,想要藉助邦德來尋找到自己生活的意義。邦德就是弗萊明的理想,邦德做到了弗萊明從來沒有做到的事兒。他有勇氣、有能力,也有資源去完成一項又一項任務。 在庸俗無趣的日常之外,邦德就是弗萊明逃生的窗口。跟隨著邦德,弗萊明逃到伊斯坦布爾、牙買加、東京、威尼斯、布拉格……在文字里,弗萊明終於可以完成自己的理想。

事實上,邦德身上有著許許多多的可能性。我們甚至可以設想,作為「超級英雄」變體的邦德系列電影,是否有著能夠變成諾蘭版本「蝙蝠俠三部曲」的那類英雄的可能,又或者,邦德是否能延展出一個類似於《無間道》的故事?

是否可以有一個更加現實的、猶疑的、深情的,甚至有些憤世嫉俗的邦德?

03  邦德的,太邦德的

時年37歲、金色頭髮、1.78米的演員丹尼爾·克雷格和前任邦德們的差別太大。當EON製作公司在2005年宣布他將是下一任邦德的人選時,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人們印象里的深色頭髮、英俊、符合傳統盎格魯-撒克遜「美男子」形象的邦德已經根深蒂固。丹尼爾·克雷格的形象顯然和傳統的邦德相距甚遠,由此引發的討論給新邦德電影帶來了不小的公關危機。所以,當《007:大戰皇家賭場》上映后,克雷格飾演的邦德收穫大量好評,並且成為了票房最高的一部007電影,也頗讓觀眾意外。

「當我在飾演這個角色的時候,我不斷地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是,我到底是個好人,還只是一個站在『好的一方』的壞人?」接受採訪時,丹尼爾·克雷格這麼說。 對於他來說,所有的角色都必須要有陰暗面,即便英雄如邦德也是如此——這也回到了弗萊明原著中的那個邦德,困在善與惡之間,正在駛入中年危機,一邊環遊世界,一邊被世界拒絕。

於是在銀幕上,我們看到了一個蒙著一片陰鬱色彩,甚至有些「女性化」的邦德。

丹尼爾·克雷格。

《皇家賭場》作為弗萊明的第一本書,儘管全書只有六萬字,但是因為有情報工作和遊歷的經驗,以及橫跨多年的構思,所以野心極大。將第一個邦德故事搬回大銀幕,也體現了製片方的野心,儘管它依舊是「大片」,但是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丹尼爾·克雷格拍攝《007:大戰皇家賭場》時,提到感覺自己「被物化」了。

什麼是「被物化「呢?我們可能要先從「男性凝視」說起。 英國的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在他的《觀看之道》中提出了「男性凝視」這個概念,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以男性的、異性戀的觀點,把女性作為性對象來表現或再現,滿足觀看者的愉悅。在薩特的《存在與虛無》中,則更早地表明了,凝視行為和被凝視者之間有著巨大的權力差異——被凝視的人,也就是「客體」。

《觀看之道》

[英]約翰·伯格 著, 戴行鉞 譯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7

為什麼丹尼爾·克雷格會感到自己被物化,成為了「客體」?在重啟《皇家賭場》之前的007系列電影中,大量的「凝視」性的特寫,都被用在了「邦女郎」身上。邦女郎在之前的電影中,更像是邦德的戰利品,觀眾們隨著大銀幕,一起觀看她們的身體,除去「美」之外,邦女郎別無他用。

《007:大戰皇家賭場》重啟之後的邦德,不自覺地順應了時代的潮流。克雷格飾演的邦德不僅加了一絲陰鬱的氣質,而且還分擔了部分「邦女郎」的功能,邦德被「軟化」了。 人們的目光不再局限於「邦女郎的身體」,「邦德的身體」也成為目光的聚焦處。

典型的邦女郎。/《007:大破天幕殺機》

在電影中,邦德的身體(甚至是半裸的身體)開始被大量呈現,就是對於邦德的一次革命了。更值得玩味的是,新的邦德電影中,大量與水有關的畫面,的使用更是使邦德的形象變得柔軟起來。

具體的例子就是,丹尼爾·克雷格飾演的邦德遇到索蘭格(反派之一的女伴)時的鏡頭。如果按照以往邦德電影的拍攝方法,攝像機會近乎貪婪地掃過女性角色,但這次沒有。索蘭格出場可以用「英姿颯爽」來形容,她騎著馬在海邊奔跑,後面奔跑著本地的孩子,鏡頭也基本是遠景——這是在邦德電影里極少出現的女性形象。

但跟著這個鏡頭之後的,是對在海中游泳的邦德的身體的展現——邦德儼然成為了攝影機的「獵物」。

丹尼爾·克雷格所飾演的邦德。

丹尼爾·克雷格隨後說在拍攝第二部《007:大破量子危機》時,自己開始更多地健身,讓自己有更多的肌肉,以應對角色的變化。

我們或許對展示男性身體的超級英雄電影習以為常,但是回到十五年前,在如此規模之作的電影中,尤其是極為「直男向」的007系列電影中,這種操作是少見的。而這一切又說明了什麼呢?或許是因為女性消費者的增多,製片方需要討好女性觀眾;也可能是,前二十部邦德的故事模式已經令人厭煩,這次邦德的電影需要呈現出一些新意;還有一種可能是,經歷過觀念革新的好萊塢,對「性」的展示更加公平了一些。

邦德的身體,取代了邦女郎的身體,成為目光的焦點。/《007:大破天幕殺機》

如果說,克雷格之前的邦德,是傳統「紳士/騎士」形象在消費主義文化下的表現,那麼克雷格的邦德,就是用高定西服、高科技武器,以及肉體展示重新塑造的新千年後的「騎士」形象。

總之,這位一點也不邦德的邦德,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04  世界的危機  帝國的殘息

作為一個情報特工,邦德必須穿梭於世界各地。倫敦、蘇格蘭高地、巴哈馬群島、柏林、布拉格、香港、東京、曼谷、喬科爾薩隆(冰島城市)、聖彼得堡……他去過的地方可以列出一長串名單。

奮力在世界各地解決危機的邦德身上帶著「日不落帝國」的餘暉,有人說,邦德是在為英國「挽尊」。在他的身上,是風光不再的帝國的投射,這種投射,也被人們批評是「后殖民主義」。

邦德似乎永遠在路上。/ 《007:幽靈黨》

弗萊明創作邦德的時間,正是二戰結束不久,冷戰正酣的時刻。

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在他的《帝國》一書中,曾經認真地探討了大英帝國興起、衰落以及它對世界的意義。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國付出了巨大的成本,超過了極限,經濟學家凱恩斯也曾慨嘆, 「人類經濟進步史上的那段輝煌篇章……在1914年8月告一段落」。大英帝國靠著商業和全球化,以及勞動力和人口在全球的自由流動興起,而一戰後,這種流通基本被掐斷。隨後又遭遇了二戰,英國更是無法回到原有的地位,它很重要,但是它並不是那個「日不落帝國」了。

《帝國》

尼爾•弗格森 著,雨珂 譯

中信出版社,2011-12

弗萊明筆下的邦德,就是一曲帝國的輓歌。

薩義德在他的《東方學》中,曾說到,「東方」在歐洲人(包括英國人)的眼中,是它們最強大、最富裕、最古老的殖民地,是歐洲文明和語言之源,是歐洲文化的競爭者,也是最常出現的「他者」形象,東方甚至是物質文明與文化的內在組成部分。

《東方學》

[美] 愛德華·W. 薩義德 著,王宇根 譯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9

聯繫起英國人的「壯遊(Grand Tour)」傳統,邦德在世界各地遊歷(並且每到一處便炸毀一處),也的確是「殖民主義」的縮影。

人們當然可以對它提出批評,只是在「殖民主義」「帝國主義輓歌」的的後面,邦德系列電影似乎還有著更多能夠表達的東西。

在2012年的《007:大破天幕殺機(Skyfall)》中,作為邦德引導者的M夫人犧牲。M夫人不僅是007的上司,更是代表著秩序和尊嚴的存在,她的離開,就已經昭示了某種失控的未來即將到來。

在《007:幽靈黨》中,幽靈黨的存在就隱喻著那些遊離在秩序之外的更可怖、更強大的掌權者的存在。

而《007:無暇赴死》中,在邊界模糊不明的小島上,邦德完成了自己的最後一項使命。能夠感染全球的致命基因武器被炸毀了,但是這部在2019年便完成劇本的項目,經歷了疫情的你是不是格外熟悉?

1952年,弗萊明寫下詹姆斯·邦德故事的第一行的時候,可能想不到,他在寫的是一部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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