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專業戶」的瓜

鄒兆龍

文:萬小刀

一、

1973 年,李小龍如流星般突然墜落,功夫電影留下了巨大的真空。洪金寶收攏了李小龍留下的班底,和 ” 七小福 ” 一道組建了 ” 洪家班 “,試圖填補巨星消逝後的巨大空白 ……

那一年,6 歲的鄒兆龍正誤打誤撞闖入武打江湖,仿佛冥冥之中,註定了與 ” 洪家班 ” 的緣分。

鄒兆龍生於臺灣高雄,父母詠鵝功夫太過高深,一連生了 13 個孩子,完成造人任務後,父親就走了。迫於生存壓力,母親把哥哥們都送到了孤兒院,只把最小的男孩鄒兆龍留在了身邊。

鄒兆龍經常隨母親一起去拜佛,路上有家彫刻店,見到裡面就有巨大的佛像,他便對母親說,自己想學彫刻,將來學好也給母親彫一尊佛像 …… 

母親覺得想法不錯,畢竟學了一技之長就可以養家糊口,便帶他去拜了師。彫刻店旁邊就是一家國術館,教功夫,還治各種跌打損傷和接骨。

7 歲那年,鄒兆龍不小心摔傷,去國術館醫治,對功夫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被一位十來歲的小哥哥看出來,還被邀請免費學功夫。

好奇心驅使下,鄒兆龍沒事就去那裡跟著學詠春、練跆拳道、泰拳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學好了不僅能為自己療傷,還能替別人接骨,一來二去就打下了堅實的基本功。

然而,就在鄒兆龍在彫刻店打了 3 年雜,將要正式學藝時,他卻覺得彫刻太枯燥,吵著要去旁邊的面包店。 

於是,母親又帶他去面包店當了學徒。每天收工後,鄒兆龍都會在烤箱邊,練會兒拳腳和雙截棍等功夫。

有一天,一位同事和做武師頭的朋友聊天,得知對方需要一位身形瘦小的人,去給女演員做替身,挨上一刀。同事便把會武術的鄒兆龍推薦給他。

沒想到,誤打誤撞進入片場後,毫無經驗的鄒兆龍竟然一條就過了,還遠比導演和武指的預期好。

人家只要求 ” 挨刀 ” 後,從桌子上滾下去,結果鄒兆龍滾下桌子時,連桌子一起倒下來,那個畫面比他們想象的更精彩。 

導演和武術指導對鄒兆龍刮目相看,還向他拋出了橄欖枝。就這樣,鄒兆龍誤打誤撞進入了影視圈。

二、

第一次做替身,鄒兆龍就賺了 1200 塊臺幣。而那時候,他在面包店辛辛苦苦幹一個月,才 9000 塊臺幣。

於是,鄒兆龍毫不猶豫地從面包店辭職了。在武師頭的指點下,去了武行聚集地,在那兒和其他武行一道,等著劇組的電話。

由於僧多粥少,鄒兆龍每天早上五六點就要在電話旁邊等著,只有第一個接到電話,才有活幹 …… 

那時候武行一個班 12 個小時,小武行 900 塊,大武行 1500 塊,對於在溫飽線上掙紮的鄒兆龍來說,這錢簡直太好賺了。但接不到活和受傷的日子,就得靠平時的存款來度日了。

為了不耽誤工作,鄒兆龍還買了個折曡牀,住在劇組的服裝間,有求必應,有時兩三場戲同時都要他,就不愁沒活幹了。

在武行裡,也是講究論資排輩的,鄒兆龍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跟他住在一起的一個前輩染上了毒癮,毒癮發作時十分嚇人,所以他經常在外面晃蕩到很晚,等那人睡著了才回去。 

在武行和劇組裡,鄒兆龍也學會了很多東西,他還很守江湖規矩,因此,他在臺灣武行平平安安幹到了 18 歲,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歲月。

很快,他就遇到了一位命中貴人。

三、

1985 年,18 歲的鄒兆龍經一個知名演員推薦,主演了洪金寶執導的電影《全力反彈》。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因為他不僅會詠春等功夫,還會跆拳道,而那部戲的主角正好需要一位跆拳道功底很好的演員。

拍完這部電影,鄒兆龍便到了服兵役的年齡。洪金寶讓他放心去,表示自己會等他。等到鄒兆龍兵役還剩一個月時,洪金寶便托人辦好了前往香港的手續。

鄒兆龍一到香港,就加入 ” 洪家班 “,成為洪金寶的徒弟。

洪金寶不僅指導他演戲,還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 

有一次,鄒兆龍正在看游艇雜志,洪金寶看到後,就讓他選一艘。鄒兆龍想也沒想,就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錢買游艇。

洪金寶拍著他的肩膀說,不對,買不買無所謂,但要有目標,用它來刺激自己進步總是好的 ……

在洪金寶的教導下,鄒兆龍很懂規矩,每天到片場,第一件事就是問候前輩長者,但他從來不巴結別人。

在香港影視圈有個不成文規定,導演和武指不約你,你就不可以去約人家。鄒兆龍從來不越雷池半步。即便是他師父洪金寶,除了過年、過生日聯繫一下,鄒兆龍平時從不主動給他們打電話。

而拍戲幹活時,鄒兆龍卻很賣力,不惜命。為了把功夫片拍出拳拳到肉的真打效果,鄒兆龍和其他龍虎武師一樣,都要在片場賣命,不僅要會打,更要學會挨打。一個武行不僅要打得漂亮,還要能抗打,誰能抗得久,就能笑到最後、更受歡迎。

有很多十分危險的動作戲,難度非常大,但由於所有人都準備就緒了,導演一聲令下,有時候也不顧得生死,就算是面對萬丈懸崖,鄒兆龍總是說跳就跳。但他基本功很紮實,同時又很聰明,動作完成得很好,也很少受傷。 

當然,跌打損傷和皮外傷都不算是受傷,稱得上 ” 受傷 ” 的往往是傷筋斷骨的重傷。為了大美人關之琳,鄒兆龍就曾受過一次重傷。

四、

1991 年,在拍攝《一刀傾城》時,鄒兆龍不僅出演角色,還是劇組的武術指導之一。有一場戲,關之琳的替身完成不好設計的武術動作,鄒兆龍只能親自上。第一遍很順利過了,但大家依然感覺美中不足,便又再來一遍。

誰知,這一遍卻出事了。在跳出去後,連續有好幾個高難度動作。鄒兆龍飛出去時,腦袋差點撞到牆上一命嗚呼,好在他反應夠快,調整了一下,結果還是撞了,從高處落下來後,摔成了重傷,後背的筋骨、肌肉全都摔壞了。 

當片場的兄弟們把他臺上擔架時,鄒兆龍卻很慚愧地對洪金寶說:” 對不起,我得先去醫院 ……”

洪金寶讓他趕緊去,好好醫治。醫生告訴他,至少得在病牀上躺上半年 ……

結果,手術結束後,過了 3 個月,鄒兆龍就回到了片場,繼續開工。盡管當龍虎武師很危險,但鄒兆龍卻很喜歡這份工作,多年以後,他依然說:” 以後要死,也一定要在片場死,多好的工作啊!” 

洪金寶對鄒兆龍也十分照顧,還教他 ” 打中要有戲 “,鄒兆龍也心領神會。每當有人說鄒兆龍不行,洪金寶就會出來維護,說你們誰演戲有他那麼好?

一來二去,拍戲時,鄒兆龍身邊的人會告訴電影圈的朋友,洪金寶對這個小孩兒非常好。本來鄒兆龍就十分專業,再加上洪金寶的面子,所以,在別人被導演們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鄒兆龍卻幾乎沒有挨過罵。

可惜的是,加入洪家班後,鄒兆龍只主演了 3 部正面角色的電影,卻都沒有掀起太大浪花,反倒是出演配角時更出彩。 

1994 年,李連傑拍攝《中南海保鏢》,鄒兆龍出演反派殺手王建軍,用的藝名叫 ” 倪星 “。那部影片裡,李連傑槍戰戲份比較多,動作戲並不十分突出,好在和鄒兆龍的那場精彩的對打戲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

也正是鄒兆龍那冷酷張揚、兇狠毒辣的打鬥,和李連傑沉穩機敏的特質緊張交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張力十足,令人血脈僨張,這也成為了動作片裡的經典片段。 

因為和鄒兆龍合作十分酣暢淋灕,後來李連傑拍攝《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又讓他出演了宋青書一角。由於大神雲集,主角光環又太過突出,張敏回眸等鏡頭都足夠搶眼,鄒兆龍表現雖然十分出色,但依然戲紅人不紅。

這讓周星馳對他青眼相看,但鄒兆龍卻不太高興。

五、

那一年,周星馳拍攝《九品芝麻官》,邀請鄒兆龍出演大反派 “常威“。

鄒兆龍本不喜歡這種壞到令人不可理喻的角色,但師父洪金寶覺得不錯,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演了。

誰知,鄒兆龍竟然將 ” 常威 ” 壞到令人發指的人設演得出神入化,用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和招招致命的武打動作,狠狠拉了一波 ” 仇恨 “,成為最有張力的經典反派角色之一,也徹底被扣上了” 反派專業戶 “的帽子。 

特別是” 我看到常威在打來福 “” 常威你還說你不會武功 “等成為了經典的梗,令人印象深刻,揮之不去,時至今日仍廣為流傳。

盡管戲紅了,人也紅了,但鄒兆龍卻極不開心。因為他覺得自己被 ” 常威 ” 臉譜化了,這與自己本身的性格特點不太相符。因此,很多時候都不願提及自己演過這個角色,甚至稱演 ” 常威 ” 的是自己的雙胞胎兄弟 …… 

不管他自己接不接受,影視圈似乎都高度認同他 ” 反派 ” 的人設,之後,李連傑等人又紛紛讓他出演了一些反派角色,給了主角很大的挑戰,老讓人怕主角被他打死了。 

90 年代初,20 歲出頭的鄒兆龍,接一部演反派的戲,片酬高達四五十萬港幣,一年能有 3 部左右,腰包一度也鼓了起來,也膨脹過。

因為錢來得太快太容易,他不用去思考,只管接戲、拍戲、數錢就行,一度迷失了自己。

有一年,他一連換了 5 部車,打開衣櫃全是名牌,但沒有一個牌子是自己認識的 ……

好在這一切,只持續了 3 年,否則,他就成了成龍。 

但鄒兆龍也在成龍身上看到了閃光點,深為震撼。有一次,成龍腳受傷了,需要一兩個禮拜才能恢複,便讓鄒兆龍去替他完成一個回旋踢動作。

可是,到拍攝時,成龍卻忽然起來,親自試了一下踢腿,並堅持親自完成了這個動作。

他對鄒兆龍說,我可以做就一定要自己做,如果明明自己可以做的還要別人替,那麼自己就會慢慢變懶。

鄒兆龍深以為然,十分佩服,很少讓人替自己。幾年下來,參演了幾十部影視作品,然而這些角色竟都沒有 ” 常威 ” 那般亮眼。

就在他苦悶之時,一個大好機會撞進了他懷裡。

六、

1999 年,32 歲的鄒兆龍與拍拖多年的港姐亞軍翁慧德終於修成正果,兩人赴美結婚。鄒兆龍覺得自己從小到大沒怎麼讀書,英文不太好,和老婆交流不便,同時也為沉澱自己,就留在美國進修,學英語、表演。

進修期間,一個巨大的餡餅又不偏不倚砸中了他。 

那時,李連傑因檔期和版權等方面的原因,拒絕了《黑客帝國》的邀請。袁和平便推薦了鄒兆龍。

因為鄒兆龍身形和基努 · 裡維斯相似,所以他主要替基努 · 裡維斯和對手 ” 套招 “。完成這些工作後,《黑客帝國》續集開拍,還邀請鄒兆龍出演角色。 

接到邀請,鄒兆龍十分興奮,但他首先還是找對方要了劇本,確定沒有辱華華人形象,才接下角色,簽訂合同。

他說:”在內地華人市場,找我演反派無所謂。華人在各地都在努力樹立良好的華人形象,哪怕你給我再多的片酬,我也不能破壞他們辛苦維護的華人形象 ……藝術不分貴賤,但是你用藝術來踐踏我們民族,我就不可能接受。

就這樣,鄒兆龍成為了《黑客帝國》系列電影中 ” 唯一參演的華人演員 “,還獲得了永久分紅權,即使以後他去世,他的孩子也能繼續享受這份分紅。

在讀書期間,鄒兆龍也悟出了一些演戲的道理。

秀才苦讀 10 年也就出來了,武行卻要超過 20 年才能獲得認可。要想在一個行業做到頂尖,就得培養自己的不可代替性。

於是,鄒兆龍在以後接戲過程中,除了武打動作之外,更看重角色有沒有表演的空間。

哪怕李連傑、甄子丹找他合作,也是如此。 

七、

2006 年,李連傑拍《霍元甲》時,放棄原定的霍恩第扮演者,改用鄒兆龍來演,此後還多次找他合作,其中就有《功夫之王》《不二神探》等。

2008 年,甄子丹拍《導火線》時,也找到鄒兆龍。鄒兆龍提出角色要有表演的空間,否則香港能演打戲的人很多,沒必要非要讓他來演。後來,鄒兆龍飾演了心狠手辣的反派 “Tony”,但也有盡忠、盡孝的一面,角色層次很豐富。

此後,鄒兆龍先後出演了《四大名捕》《全城戒備》《特殊身份》等作品。雖然打鬥精彩,但依然沒有走出 ” 常威 ” 的巨大陰影 …… 

2011 年,鄒兆龍終於過了一回戲癮,在《畫壁》中飾演一口氣娶了 4 位仙女的刀客,豔福不淺,令人想入非非。作為打星,演起文戲,他也能和鄧超等人一較高下。

2016 年,鄒兆龍在電視劇《封神演義》中出演霸氣側漏的商紂王,氣場十足,演技炸裂,得到好評。只可惜該劇口碑不咋的,也沒能掀起甚麼浪花。 

倒是不久的一樁 ” 桃色新聞 ” 讓鄒兆龍沾上了風口浪尖。 

八、

2017 年,一個微博名為 ” 鄒兆龍出軌記錄 ” 的女子突然爆出驚天大料。

她在微博中發布了一系列香豔無比的 ” 摸腿照 “,稱對方一直是這個習慣 ……

此後,該女子又曝出猛料,稱自己是被灌醉發生關系的 …… 對方甜言蜜語溫情攻勢,讓自己陷了進去,還替她洗內褲,還稱自己爆料不是為了要錢。 

此後,她還爆出照片和語音,稱和鄒兆龍睡一起的日子至少有 150 天,對方和妻子多年沒有做過,已經向妻子攤牌離婚等猛料 …… 

一時間,鄒兆龍被推到風口浪尖,他表示人在美國,還發生了車禍,只是隔空發了一個向老婆孩子、網友致歉的微博,便再也不提此事。

鄒兆龍經紀人孟凱綺稱所有爆料為不實言論,圖片都是 PS 的,將交給警方和律師處理。

讓吃瓜群眾沒料到的是,不久爆料人就刪掉博文,並留下一句:” 沒有任何協商,得饒人處且饒人。” 中間發生了甚麼,讓人捉摸不透。 

但該女子此前爆料時曾說,如果哪天我微博清空了,那就是我收到了他和經紀人給我的一句對不起。

此後,鄒兆龍妻子也站在他這邊,發表聲明,稱 ” 出軌門事件 ” 是一場單方面的炒作,事後,夫妻感情反而更好了,更加珍惜彼此了。

盡管網上流傳著各種聲音,但事件很快風平浪靜,此後,沉寂了一陣子的鄒兆龍,又因網路,意外刷屏。 

九、

2021 年東京奧運會上,體操運動員劉洋撞臉 ” 常威 “,引發網友熱議,不少人戲稱,” 一打開電視,就看見劉洋在打吊環 “,” 常威在打來福 ” 的梗再一次意外刷屏。

吊環冠軍劉洋也順勢與吃瓜群眾親密互動,發視頻說:” 你們這樣禮貌嗎?怎麼說我也是奧運冠軍,你們以後說話都得註意點。” 

鄒兆龍也現身和奧運冠軍劉洋呼應,曬出了自己吊環的照片。網友紛紛調侃:” 常威,你還說你不會吊環 “……

54 歲的鄒兆龍仿佛還是演 ” 常威 ” 時的糢樣,但他似乎也已經慢慢接受了 ” 常威 ” 這個曾經令他想擺脫的角色。 

盡管幾十年來,他曾搭檔過李連傑、成龍、甄子丹等頂流功夫巨星,但始終沒有爆紅,至今還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角色,但依然放出豪言,自己一定能打贏李連傑、甄子丹等。

可他說,師傅洪金寶、成龍他們六七十歲了,還不是在片場親自上陣?自己只要還能上,就會繼續拍。只要有戲,就會繼續演下去。 

人生如戲,有人演主角,就必定有人要演配角;有人當 ” 紅花 “,就一定有人要當 ” 綠葉 “,角色本無高下,境界卻見高低。就算一輩子都當不了 ” 紅花 “,當好一片 ” 最護花 ” 的常青綠葉,又有甚麼遺憾呢?

來源:萬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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