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賭它是今年最佳韓國電影

茲山魚譜

文: 施晶晶

電影《茲山魚譜》,基本可以預定今年最佳南韓電影了。

電影《茲山魚譜》海報 

你也許暫時還沒聽說過它,但打開這部電影,你不會失望。

導演是李俊益,曾執導《王的男人》《素媛》《思悼》。這一次,李俊益再度回到历史題材,聚焦 200 多年前北韓王朝,一位被流放的士——丁若銓。

電影《茲山魚譜》暫未在國內上映,但豆瓣評分已有 8.6 

這年頭竟然還有人拍黑白历史古裝片,真的不是名導不敢這麼玩。

在觀眾已經被色彩、3D 慣壞的年代,黑白片本身就是一種挑戰,今年婁燁的《蘭心大劇院》票房口碑雙撲街就是例子,諜戰尚且無法吸引觀眾、何況是平靜的历史故事。但同樣是黑白片,《茲山魚譜》做到了,它對觀眾的友好度明顯要高上不少,口碑很好。

黑白克制的色彩、浪漫考究的鏡頭語言,以及平靜深刻的敘事,《茲山魚譜》的故事很完整,一種坦蕩豁達的士大夫精神貫穿了全片。

丁若銓雖被流放黑山島,但收徒、著書、成家,走出失落、回歸自我、重新找到生存意義。他在一本魚譜的書寫中、在與所謂賤民的水乳交融中,探討著學問之用、治世理想等大的命題。

由於《茲山魚譜》中有諸多丁若銓流放海島之後發現魚之美味的片段,與大詩人蘇東坡被貶到黃州發現下民的食物豬肉美味的故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逆境中仍然熱愛生活、散發高潔的丁若銓,也被觀眾們戲稱為 ” 北韓蘇東坡 “。

但與蘇東坡的年代已不同。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接受過程朱理學也接受過西學教育的丁若銓,進步性更明顯一些。他的性格上也較蘇東坡,更過落拓、風流一些。

丁若銓甚至說出來了—— 「 我所求的是,沒有兩班與賤民之分、沒有嫡子與庶子之分、沒有主人和奴隸之分 」這種類似於平等宣言的話,現代人聽來或許平凡,但當時必然振聾發聵。而導演的功力,便是將觀眾帶回 200 年前,去北韓流放的荒蕪之地感受一副廣闊的自然圖景,感受從生活中長出來的智慧,感受啓蒙、感受士的精神。

一個標準的士 

《茲山魚譜》雖是一部南韓電影,但相通的孔聖之言、朱子理學、漢字詩自帶的文化親近感,中國觀眾也能輕易浸入其中。

至於故事的主角丁若銓,我們即便對北韓历史上的他一無所知,依然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很多中國文人士子的影子。

丁若銓被流放至瘠苦之地,黑山島 

他有杜甫的憂思,關心流放地島民的疾苦;他有王安石的改革之心,提出過一系列的社會和制度改革方案;他和嚴複一樣,學貫中西,開眼看世界。

在個人境遇上,他有辛棄疾 ” 把欄幹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 的不得志;也和蘇軾一樣,有 ” 一肚皮不合時宜 “,被官僚排擠和邊緣化,流放悽苦之地,又從食物中獲得安慰;最後也帶著陶淵明的影子,收獲 ” 複得返自然 ” 的心境。

不過,丁若銓不是別人的影子。

他是獨一無二的、但既典型又標準的——士。

他有超越時代的思考主張,也有鬱鬱不得志的現實命運。

丁家三兄弟是當世大儒,同時入獄。左為大哥丁若銓 

士,知識分子的通稱,古代社會備受尊崇的階層,但事實上,如若出生在不夠接納開明的年代,士的悲劇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丁若銓也是如此。

历史上的丁若銓是學問的集大成者,政治上的改革先鋒,在《茲山魚譜》裡,他一出場便因為接觸了西學,信仰了西方宗教,被同僚以荼毒思想、禍害國家根基之名,遭排擠打壓,鋃鐺入獄,雖得以保全性命,卻遭流放,遠離權力中心,終其一生,未再得召用。

丁若銓被排擠的根源在哪裡?

丁若銓對月吟詩 

任何時代都需要一個群體,超越個體和眼前利益進行思考,這個職責並非由負責行政的統治者承擔,反倒是士,擔此重任。

但,士的秉性和官的身份,有時會重曡,有時是兩條路。士历來重風骨,寧折不彎,在做官或和官打交道的路上,易水土不服、難以逢源。

這份 ” 超越 ” 的責任,加上對 ” 風骨 ” 的執著,士呈現在世人眼前,總是博聞廣識、異乎常人、甚至離經叛道、難融於世的形象,這是他們坎坷命運的開始。

士的另一重悲劇在於,他們和政治權力聯繫緊密。

象棋棋盤上士和將的位置,是最好的關系隱喻——士,常伴將帥左右,比相更接近,最遠走不出田字方格。

儒家文化影嚮下,學而優則仕是東亞士子的集體目標,但士之所以依附於君王,更務實的出發點是士 ” 學以致用 ” 的思想,自我實現的價值需求。

張昌大原本是捕魚者,後成為丁若銓的徒弟。圖為昌大參加科考,想要用所學來治世 

因為學問和思想理念本身是虛無飄渺的,只有依附於政治權力,向當權者諫言,才有落實施展的現實可能。

丁若銓也是如此,君主問他,聽說你不想當官,為何改變了想法前來做官?

” 只有謀得一官半職,才能侍奉君主。” 如此回答的丁若銓,表面阿諛奉承,實則是敷衍。

士自有他的政治理想與訴求,君主也心知肚明,這並非他的真心話。君主與他約定好,多等幾年,將來會用到他。

這其中藏著政治改革的隱線,真實历史來源於北韓 200 年前的 ” 辛酉教獄 “,但已不重要,它在電影中也只是一個閃回的背景,因為隨著北韓政局突變,丁若銓作為改革派在朝堂上受到排擠,已經成為棄子。他被放逐了,後半生都將在沉默與邊緣中度過。

兄弟離別 

” 被流放的書生最重要的是甚麼?那便是撐下去 …… 終有複用的一天。” 這是君主曾給他的希望和承諾,丁若銓用盡一生也沒有等到那一天。

” 實現自我、失落自我、回歸自我 “,蔡仲德曾用這 12 個字概括哲學泰鬥馮友蘭的一生,這也是丁若銓一生的寫照,也是士的普遍境遇,只是並非每一位士都有幸回歸自我。

悽苦的丁若銓,卻做到了。

踏上黑山島的那一刻,就是他自我重塑的開始,也是他終生不懈所學的繼章。

昌大成為丁若銓的徒弟,他不解為何師傅不寫 ” 真理 “,而要寫魚譜 

何謂學問 

遠離權力中心,士便徒有一身學問而無處施展,這是丁若銓在黑山島的起點。

盡管黑山島民熱心收留了這一落難士子,但在這個連駐島官員都是文盲的地方,沒有人理解他的處境,只有詩酒和海上月寄托哀傷。

” 留妻做寡婦,別兒為孤子。何來兩盂飯,剡然來養己。皇帝雖巨富,如斯而已矣。”

寄人籬下、靠他人接濟三餐的滋味,是不好受的。雖有滿腹經綸,但無用武之地的飄渺學問,終究是死的,不能轉換成食糧和財富。

寡婦可居嬸,好心收留了丁若銓。一人寫字,一人在摘地瓜梗 

甚麼是學問?學了究竟有甚麼用?這是《茲山魚譜》探究的問題之一,也是人們追索至今的疑問。

封建社會,在平民和底層少有受教育機會的情況下,人們傾向於學問是壟斷的,是精英和貴族的身份象徵、階層優越感的一部分。

就像丁若銓登島後,即便大家明知他犯了 ” 死罪 “,依然對他士大夫、才子的氣質贊不絕口,其中固然有對於精英階層的上位者崇拜,也有對學問的尊崇。

丁若銓苦習漢學、西學,是為了悟出生存之道,但他傾註半生的經史子集,從來不是唯一的學問,也談不上是最好或最重要的,只是適應了統治者的需要才成為 ” 顯學 ” 和 ” 正統 “。

” 唯權 ” 帶來的副作用是,大眾對學問的認知是狹隘的,甚至認為不保護皇帝的學識就是邪惡的,不能做官的學識便是無用的。

丁若銓在著作 

但丁若銓悟了。

他離經叛道般地渴求人與人的平等,他同樣也發現,天大地大,求索答案的路徑並不只有經史子集,平民大眾另有認識世界的一套學問,” 鰩魚要走的路只有鰩魚知道 “。

丁若銓回歸自我,也恰是從重新做學問開始。

島上的年輕漁夫張昌大,是丁若銓的第一位啓蒙老師,在昌大身上,他看到一種截然不同的學問和學習方式。

他從經史子集裡探求朦朧抽象的生存之道,而昌大在捕魚、潛海的生存實踐中摸清了魚類的習性、獲得食物;一個靠思辨研究社會,依賴他人賞識,一個用實踐總結自然規律,自力更生。

昌大告訴丁若銓,當邨裡有悲苦發生,海螺自己會哭 

昌大脫口而出的一句 ” 魟魚要走的路,只有魟魚知道;鰩魚要走的路,只有鰩魚知道 ” 更給丁若銓重重一擊,他苦澀地發現,自己悟出來的道,竟不如昌大從魚身上得到的感悟那般深刻。

大字不識、收留他的可居嫂同樣語出驚人。

丁若銓接過可居嫂遞過來的玉米,贊其顆粒飽滿,稱贊 ” 玉米種子好 ” 時,可居嫂反駁說:怎麼沒想過是我精心施過肥的土地好呢?

” 地不好,種子就不能發芽,發芽了也長不大。”

可居嫂的反駁 

她進而類比人們總是認為種子重要,環境不重要,認為播種的父親更重要,辛苦懷胎的母親不重要,更批評道,《論語》《大學》倒背如流又有甚麼用,你們對孕育生命的認識,和那些沒讀過書的人竟也是一樣的。

丁若銓大感意外,贊其堪比北韓女詩人。

如果說丁若銓一開始對島民的尊重,是基於士的修養和救命之恩,中後期,他對昌大和可居嫂一定有基於普通人身份、對其學問智識的欣賞。

過去的丁若銓是心氣傲慢的,以至於他無法忍受昌大對他 ” 學問沒學好 ” 的挑釁;

他或許仍北望都城等君王來召,以繼續推行其治世理想,但他思考了半生的那些大而無當的命題,卻沒有解決百姓的現實困境;

他意識到,很會作詩但不會捕魚的人,和很會捕魚但不會作詩的人,其實是一樣的。

自以為學問之大,原不過井底之蛙。

丁若銓提出和昌大互換知識 

讀書和做學問,多受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的質疑,但《茲山魚譜》把平民基於生活實踐的學問容納到知識的範圍中。

這樣的求知思路,其實同樣是先進而不拘一格的。一個終日讀書卻不能理解現實、結合現實的人,也許是險隘的。而許多自然科學的規律對人類社會整體思維的巨大影嚮,一朝展現,也不容小覷。

世上沒有無用的知識和學問,只是有很多不被註意的學問、因為錯配無用武之地的學問、等待激活的學問。在它的價值尚未開發之前,記錄、傳播和傳承顯得尤為重要,這也成了士的另一項使命。

《茲山魚譜序文》 

就像那些昌大認為 ” 不值得記錄 ” 的魚類知識,丁若銓發現了記錄和傳播的價值:魚不是島民口中 ” 龍王的恩賜 “,掌握了自然和生物規律,漁民的飯桌就實實在在地豐富了,這裡邊又隱含著 ” 無用之用 ” 的辯證關系。

在昌大的幫助下,借著編寫《茲山魚譜》,丁若銓在流放地有了用武之地,他不再恐懼,履行了自身作為士的責任,收獲了內心的平和。

但這不是故事的全部。

士的衰落 

做學問是為了甚麼?這是《茲山魚譜》拋給 ” 士 ” 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是一個同樣有現代意義的追問。

同樣被流放的丁若銓和胞弟丁若鏞,給出不同的回答。

丁若鏞在流放期間筆耕不綴,著書 200 部,時事民政、經書禮法、天象周易,無不涉獵,雖處江湖之遠,仍關心廟堂之事——一個懇求啓用的忠君之臣,維護著統治者權威的形象。

學術造詣更高的丁若銓僅有二三部著作,記錄的是民間疾苦、奇聞逸事、魚類知識,關註民眾生活。

他自表苦習學問,是為了 ” 悟出生存之道 “,他期望一個民貴君輕、眾生平等的理想社會。

丁若銓完成《茲山魚譜》後死亡 

一個憂其君,一個憂其民;一個利己,一個利他。

電影讓終於滿腹經綸的昌大,在兩條路之間做選擇。

昌大選擇背棄恩師。

昌大帶著 ” 只有投奔君王,才能為百姓做事 ” 的想法,離開黑山島,去科考謀官,但事與願違,官場的泥濘,赤裸裸在眼前——苛捐雜稅層層加碼、新生兒和已故多年的人也強行徵稅,發放給民眾的稻米裡摻入沙子,官員中飽私囊成性,民眾苦不堪言。

” 百姓以地為田地,官者以百姓為田地 “,這句話原本是昌大的信念,如今卻變得十分諷刺。

當治理的源頭是為了 ” 擷取 “,而不是 ” 愛民尊民 “,小官昌大,必然無法以一己之力獲取一個想要的社會。

當他想要通過從仕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但同僚笑他太年輕、想要教他做人,還有父親口中那句 ” 我看你的學問還差得遠呢 “,都是一根挑開現實的刺。

兩個選擇擺在昌大眼前:一己之力對抗它,或放棄掙紮融入它。

做決定的時刻到了。

不堪稅負的男子沖進府衙,揮刀自宮,宣告自己不會再生小孩,就不用再交稅了。妻子闖入拿著丈夫的命根子控訴:我們的罪就是多生孩子嗎?這就是讓我們成罪人的命根子——這位妻子隨即遭衙役毒打。

目睹一切的昌大終於走向了反抗。 

他像野獸一樣,踹開動手的衙役,狠狠地將其掐暈。

此時,同期聲嚮起丁若銓寫書的聲音:烏賊骨可以使馬和驢的傷口盡快愈合,有效複原傷口,如果沒有它,傷口很難治愈——像是暗示,動物的傷口有藥可醫,有志之士的心傷,至此已無藥可治。

一個失序扭曲的官場,士依然做不到學以致用,無力回天,最終劣幣驅逐良幣,只能遠離以獨善其身,這是丁若銓和昌大的結局,也是 ” 士 ” 集體衰落的隱喻。

電影裡,” 士 ” 唯一的光輝,只剩丁若銓對昌大談及他的理想世道:一個沒有兩班(古代北韓貴族階級)和賤民之分,沒有嫡庶之別,主奴之異,也不需要君王的世界。

但這點光輝很快熄滅,丁若銓不能把這些 ” 危言 ” 寫下來,因為必將牽連家人,有性命之虞,只能隨著身死一並成煙。 

他感嘆自己用理學接納了西學,但—— ” 這個國家,卻連渺小的我也不能容納 “。

至此,我們再看《茲山魚譜》對丁若銓究竟意味著甚麼?

他一不能違心,昧著良心說自己不相信的話,亦沒法像胞弟那樣擁戴權力,據此著書立說。既不宜論時事,便把註意力從人文社會轉向自然生物,是不可得之下,聊以度日的替代。

二者,在他與世不容的時候,黑山島接納了他,昌大點燃他的好奇心,又讓他的學問有了傳承。可居嫂給了他一個完整的家,鮮美的魚給了他健康和味覺上的享受。也正是一份感激,讓他把 ” 黑山 ” 改名為 ” 茲山 “。茲,草木茂盛之意,加上三點水,有了滋味,托上心字底,是仁慈。

再有,書載: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魚炙,庶人食菜。士和魚,更有文化上的淵源,這是巧合嗎?魚,渺小而生機勃勃地活著,海闊憑魚躍,它擁有最廣闊的生存空間,這是政治上被排擠的丁若銓,最渴望的自由。

故事結尾,昌大和家人海上乘舟退隱,一如故事開頭,一葉扁舟上形單影只的丁若銓,哀傷的士,也最終化為一尾自由的魚。

來源 不值得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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