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電影史上,也就這一個「悍婦」周迅

周迅

文:Mr. Infamous

昨天上映的高分電影《第十一回》 內容荒誕,所匯聚的陣容,也很「荒誕」,一大批不同領域、不同維度,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優秀演員共聚一堂,而製造最大驚喜的,在我看來, 是周迅

那個著裝打扮、舉手投足普通得彷彿沒了身分特徵的中年婦女金財鈴,實在是周迅出道三十年來所扮演過的一個最具顛覆性的角色。從她身上,你幾乎找不到周迅的既定痕跡,但周迅不著痕跡的演繹,如同片中的拖拉機,坡道倒車後碾平了一切固定印象與人設。

這當然不是剎車失靈,而是「司機」有意為之。

好演員其實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在自己天分框定的一畝三分地裡,勤懇而仔細地耕耘,把他的天分用到極致,把老天賞的那碗飯認認真真吃了,讓人看到他們,或者看到某個類型、某類角色,能夠相互聯想得起。

另一種則是不安於自身的天賦,管他什麼個性特點、腳本框架、人設限定,只要能打破的,突圍的,過界的,超越的,都不放過。換言之,這個演藝圈就沒有他不能吃的飯,就沒有他不能演的戲。

周迅就是後者,鳳毛麟角的那種。

1演員生涯的前十回

十七歲那年被謝鐵驪導演挖來北京拍攝電影處女作《古墓荒齋》時,周迅像是從自己此前拍攝的掛曆畫、封面照裡頭走出來似的,添了小狐狸精喬娜的粉飾裝點,眉目舉止依然不改本色。就憑這姣好的本色,她在九十年代初引起了陳凱歌的關注。

《古墓荒齋》

在投身他的《風月》之前,周迅完成了學業,也在酒吧有了駐唱歌手的經驗,跟最初稚氣未脫的少女相比,起了些變化。陳凱歌去了那酒吧,聽照片中的女孩唱歌,最後決定讓她演一個小舞女。

雖然戲份只有幾分鐘,但是天賦顯山露水了。最被人惦念的那幕,是一身白西服的忠良(張國榮飾)在舞廳飯桌前坐下,遞給她一枝紅玫瑰,而她只是定定地舉在面前,一滴淚從右眼掙出,澆得忠良心裡悵悵的。於是,《荊軻刺秦王》又找了她,演那個盲女。

《風月》

這個階段的周迅,單憑外在,憑直覺,就吃住了鏡頭。演一些楚楚動人的青澀角色之餘,也有人敢讓她嘗試反叛少女,譬如電視劇《紅處方》的導演董志強。這時的她接近於白紙狀態,任人擺弄作畫,但成品就沒有不好的,所有人都在注意這個新演員,看她的可塑性還能撐到什麼程度。

就在這樣的試探中,周迅進階了。世紀之交那幾年,她迎來了擔綱主演的多部代表作,包括電視劇《人間四月天》《大明宮詞》《橘子紅了》《射鵰英雄傳》、電影《蘇州河》《香港有個荷里活》《巴爾扎克與小裁縫》《戀愛中的寶貝》……比四小花旦這些名號更有實質意義的,是她天生的表演直覺,終於跟多年的劇組歷練產生出完美的化學反應。

《大明宮詞》

《自在人間》裡有說,周迅懂得了演員的責任,就是乾乾淨淨地成為一個空杯子,「讓導演去盛放角色的人生處境」。工作節奏越來越快的周迅很迷戀當年可以提前去當地體驗生活的日子,扮演《香港有個荷里活》裡的內地女孩東東前,導演陳果就讓她到香港即將拆掉的貧民窟鐵皮屋裡待上一段時間。

《香港有個荷里活》

周迅說,「那個味道我現在都還記得,就是有點發霉的,那種南方潮潮的味道。香港夏天特別熱,是真熱啊……我覺得,唉,不容易。」一句「不容易」,灌注到角色的命脈裡,讓戲中曾經出現過的簡單快樂,都會成為日後悲劇的強大反襯。回想東東買燒肉、吃荔枝時眼神中的明媚,多少試圖壓抑的感懷都要敗了給她。

《巴爾扎克與小裁縫》也是,開拍之前周迅就去湖南鄉下待著,吃飯,聊天,都在那個語境中。先在戲裡活一遍,這些戲就都被她演活了。

《巴爾扎克與小裁縫》

能夠把角色一個接一個演活的周迅,對於角色最強烈的情緒,有著敏感異常的知覺。再度與李少紅合作的《戀愛中的寶貝》,叫她塑造了一個染上「假孕」心病的女孩,幾次或歇斯底里,或滿口胡言的神經壓迫,是周迅挑戰演技,並把角色痛感精準傳給觀眾的又一次成功試驗。

《戀愛中的寶貝》

觀眾很快就會意識到,從電視劇《大明宮詞》到電影《夜宴》,能夠說出「太平像一句驚歎,青女像一個呼吸」的周迅,早已不再是個只能「言聽計從」的演員了,她洞悉了自己的「靈性」,善用了這難能可貴的天賦,於是可以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各類角色當中,賦予她們靈魂,更賦予她們與觀眾之間微妙的共振。

《夜宴》

時間再往後撥一點,中國電影產業的騰飛,復興了國產片的多元化與主流化。周迅自是順著這股東風,投身到各式各樣的主流商業電影製作中。歌舞片《如果·愛》、愛情片《李米的猜想》、奇幻片《畫皮》、諜戰片《風聲》等等電影一字排開,周迅順利地從各式「邊緣少女」「古怪女孩」過渡到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命運的女性角色上。

《如果·愛》

《李米的猜想》擊中了很多人心頭最柔軟處。當找了失蹤男友四年,他最終出現在攝影機裡時,李米隔著銀幕,從喜悅,到羞澀,到驚詫,到失望,到悲傷,就這樣一氣呵成地流瀉在眼眸與嘴角,彷彿時光坍縮為這短暫分秒的陰晴圓缺,等最後幾滴淚無聲落下,有很多自知的冷暖已經失去了與外人道的必要。這一段,當真叫人百感交集得對周迅動了無限憐惜。

《李米的猜想》

能讓人動情如此的角色不少,周迅太懂得鑽入人物深層內心,在那裡點著一把火,令觀眾一同感知熾烈激盪的情緒了。這是一種印記鮮明的周迅式表演輸出,是在更大層面上對角色的把控,對觀眾的投射。

到了這個階段,我們已經很難再用狹隘的「靈性」來界定她了,因為她升級了「靈性」的概念,反寫了一個如魚得水的表演狀態。

最近這十來年,周迅在表演之餘,積極參與各種公益活動,介入到更廣泛的社會事業中,她是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中國首位親善大使、國際特殊奧林匹克全球形象大使,獲得聯合國授予的「地球衛士」獎,在環保、賑災、關愛特殊兒童等公益事業上不遺餘力。

對人世間的回饋,也給周迅帶來了更為深廣通達的歷練,更為雲淡風輕的心境,她與她的角色心中依然有火,但又有了容納水的空間,她變得厚重了,卻也更輕盈了。她在表演時,愈發掌握了氣定神閒的勝算,這種狀態,是有讓人如沐春風的本事的。

許鞍華就稱讚她「很有性格」,「性格這個東西很難解釋的,就是你喜歡她在銀幕上(的表現),她動作什麼的很優美。」四十出頭的她在《明月幾時有》裡演年輕熱血的鬥士方蘭,依然能給「赤子之心」的青春找到貼切的註解。

《明月幾時有》

《紅高粱》同樣如此,讓她從九兒少年時演起,並沒有什麼違和。這總讓人感嘆周迅身上經久不散的精靈氣質。

《紅高粱》

但當然,角色越是有縱深感,越是顯得出周迅功底的爐火純青。《如懿傳》最精妙的地方,莫不是曾經一顆痴心蜜意被囫圇揉碎,最終再無明光。最記得大限將至之前,她只是在庭院裡搖著扇,看著天,與容佩閒話幾句,神情閃過一切如煙的無謂,就在回憶中沉沉睡去,再不復醒。周迅實在演透了那種閒淡,那種心如死灰卻又豁然開朗的自得。

《如懿傳》

天賦、經驗與自我的嚴絲合縫,大抵如此。一位演員最理想的表演狀態,周迅在四十歲時已經達到了。

2演員生涯的「第十一回」

然而,大多數演員終身不可求得的所謂完美和圓滿的狀態,對周迅來說,也只是用來繼續打破和超越的。

在這個意義上,新片《第十一回》或許是她演員生涯後半程的一個起點。

她把自己的整個身軀和靈魂都沒入這部影片,然後浮起一個「金財鈴」來,潑掉了我們之前對周迅的所有印象。

大銀幕上的這個女人,素著一張臉,腫著一隻眼,披著豔俗寬身的衣服,叨著粗糙生冷的話術,彷彿不過是借了周迅的一張「畫皮」,形象了,但神不像。

這番脫胎換骨,少說也有五個方面,能讓我們看到周迅對完美自我的顛覆。

其一,演悍婦。金財鈴的人設就是悍婦一個。第一幕戲,她在吃飯時把丈夫馬福禮(陳建斌飾)訓得頭頭是道,「人家話劇團想怎麼排就怎麼排」,但「自由」只屬於外人,在她金財鈴掌管的家裡,老實巴交的馬福禮並不享有。於是,當他說不上被誰打了,她就會依照慣例讓他跪在沙發上接受體罰。更「悍」的地方,是一通電話打來,單憑那呼吸聲,就可以讓馬福禮迅速招供。

莫說不怒自威的「悍婦」,單是「悍婦」,就跟周迅的形象氣質完全沒有交集。但她拿捏得來,下手就見起風,張嘴就是屁話,粗俗得來,卻又帶了點周迅式的涵養,所以金財鈴很少扯開嗓門吼,也並非得理不饒人,她「悍」得挺有道理,也挺有立場,看久了,會覺得這「悍」實質上承載著生活瑣屑對人的磨損與改造。

換句話說,金財鈴與周迅之間的差距,浸泡著許多普通主婦的辛酸淚。人在那樣忙碌卻清貧的環境裡,就像油鍋裡的油條,很快就酥軟滑膩了。這樣的女人帶著疲態來「悍」,天然就有一種不是滋味的難堪。周迅抓住了這種捉襟見肘的粗糙與尷尬,貢獻出一個中國電影裡還沒見過的悍婦形象。

其二,演母親。周迅當然演過幾次母親,不過只是在電視劇《如懿傳》《不完美的她》、短片《女兒》等少數作品裡。這次她演的母親,女兒已經成年,雙方的對抗就令意義很不同了。中年母親身上是掩飾不了的歲月痕跡,這痕跡外化為面相的鬆弛,神色的衰老,以及揮之不去的疲倦、強打精神的無奈,很多女演員恐怕都會望而卻步。

《不完美的她》

如此一個「老媽子」,周迅竟然也演,而且演得不加粉飾。須知這些年來,渾然天成的「少女感」「靈氣」這些凍齡特質,一直在延長她詮釋年輕角色的演員壽命。那金財鈴這個人物,多少有點堵截她重返少女路數的意思,可以說,周迅像是在用這個角色,與一個階段告別。但我更願意相信的可能是,能夠熟練駕馭人生各種層次的周迅,既然習慣得了形象顛覆,就有本事一次次實現轉身。

這種不打安全牌的叛逆,又把她跟飾演女兒金多多的竇靖童給牽連起來。竇靖童的酷勁,說白了也是對常規的鄙夷,對未知的歡迎,對代價的無懼,這多麼像十幾歲就一意闖蕩北京的周迅。

骨子裡相似的人演一對母女,戲裡戲外就構成了互文,彼此針鋒相對而又惺惺相惜的平衡感,也就格外有看頭。飯桌上金財鈴一句狠話掃過去,金多多一個飯碗扣下來,口舌與拳腳的爭執就有了勢能差,要等金財鈴一記耳光與金多多一勾眼神的交鋒,才算勢均力敵。

這樣自認為看得清的母親,強硬地要「替」似乎看不清的女兒「當母親」,這就戳破了母女關係的悲劇性,同時,賦予了日常慘澹一個觸底反彈的可能。

在反彈之前,金財鈴是以家庭主婦的身分在慘澹著,但就像萬千同類,她把負面情緒揉到了家務事裡,久而久之就失去了好好表達的本能。

其三,演多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周迅,這次演的是一個渾身煙火氣的主婦。她很嫻熟地在大排檔炸油條,在廚房裡做飯,很自然地坐在電動小三輪上,或是挺著肚子跟鄰裡打交道,整個人都泡在那世俗的日常裡了。吃飯時筷子掉地上了,她自個兒撿起來,用手反覆地擦,方才察覺女兒墮胎的驚詫、惱羞甚至釋懷說不出口,便都化作對待筷子的力道,一搓一擰,全是無比生活化的處理。

不只是這些持家營生的工作,她對一家三口的操持還在著裝打扮上。她是不甘於平凡的,但是視野格局擺在這,節儉操持的性子就讓她在地攤貨中尋找名牌的替代品。尤其是馬福禮,被捯飭著穿上土潮的山寨貨,被屁哥(賈冰飾)一比,尤其顯出大俗的寒磣。這反差的寒磣,又是金財鈴無從感知卻又極力掩飾的,她只求全家人威威風風齊齊整整地穿洞洞鞋,做比鄰居高半等的人物,一旦看到金多多捨棄了這身裝扮,就能嗅到避無可避的家庭變動。

周迅就用這種生活敏感性,賜予金財鈴粗中有細的血肉。也由此,放下自我的她,整個人藏到了普通的家庭主婦體內,不再任由自己強大的個人氣場,把觀眾的注意力鎖定在自身。她與那個小村鎮,那個小家庭,很貼切地融合在一起,體現出比以往更加強大的適配性。

這適配性,又讓她跟這部荒誕喜劇相互成全,這就是她的第四個突破點。喜劇她當然演過幾部,比如《撒嬌女人最好命》《我的早更女友》這些都市喜劇,是以乖張、鬧騰的表現形式為主的。但整體上,她涉足更多的還是正劇,走入這部沒那麼多商業氣息的荒誕喜劇,呈現黑色幽默就不能依賴刻意的搞笑。

《撒嬌女人最好命》

周迅倚賴的是反差,是出人意表。金財鈴的形象給了她一套做「悍婦」的鎧甲,她就能在台詞、動作上疊加不同以往的表達。特別是,誰能想像身形嬌小的周公子會手抄笤帚,把牛高馬大的馬福禮打得吱哇亂叫呢?誰又能想像自帶「高冷」氣質的她還會挺著枕頭肚子,到舞台上「三俗」地頂撞胡昆汀(大鵬飾)呢?

想像不到就對了,就表示橋段依然新鮮,演員跟演員的對手戲仍有互相激發的空間。在這樣的故事裡,個人氣質與角色設定之間的距離越遠,給觀眾傳遞的喜感就越大。周迅的挑戰,就是在不斷加碼。

同一個時空存在那麼多喜劇、相聲演員,她又能以不相同的姿態,跟他們之間構成錯落有致的喜劇效果。比如牛犇,演員與角色的屬性都是火熱的,跟周迅與金財鈴剛好相反,但是二人的對手戲也特別合拍,周迅是順著對方的反應去反應的,別人外放一步,她就內收一步,等對方需要她的熱烈時,再增加語氣、眼神與體態的溫度,像是融冰,但是自己把握著尺度與速率,要極其經驗老道,才能控場,不致於造成不協調的觀感。

其五,這也是為什麼在如此一個舞台化的故事裡,她這個原本就是為攝影機而生的演員,也能夠渾然自若。舞台是需要誇大的,張揚的,上了台,周迅就有了台上的樣子,動作是劇烈的,主動的,語氣是撒潑的,頓挫的,旁人把質疑、反攻拋過來,她就一一借力打力,承擔得了那份聚焦。

下了台,她就藏到生活流中,用微表情來傳情達意,把一個個特寫扛下來。在第十回末尾,明知小馬被流掉了,她也還是對著馬福禮的幸福暢想強顏歡笑,笑著笑著,把自己的心情給笑了上去,一曲《甜蜜蜜》定格了這個笑容,被生活碾壓過的人,也許都能讀懂當中的疼痛、溫存以及堅韌。

能在一部戲裡無縫對接兩種表演風格,周迅做到了。

我們都知道,演員是一個限制很大、非常被動的職業。在內,外形、年齡、性格、氣質全都是制約,很多時候出師未捷身先死,並非因為經驗或演技的匱缺。在外,講究的是機遇,而機遇關乎市場環境、人脈、觀眾緣等等。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演員能夠選擇的空間非常小。對絕大多數演員而言,可以做到順勢而為,甚至把握潮流變動、釣出潛在機遇,都已經算是難得了。

周迅的了不起就在於,她不僅擁有超凡的天賦,並且能將其運用到極致,成就演藝事業的輝煌,更是能夠突破各種先天條件和規定戲路的限制,超水準完成很多我們認為她做不到的事。

為什麼她可以呢?

如果說演員的身分是一個形狀固定、邊界有限的容器,「周迅」是一個被各種標籤框定的載體,那麼,周迅作為一個真實面對自己、勇敢探索生活的人,每一次拍戲,就是在試圖覆蓋之前的痕跡,破除那個容器的束縛。

這種表演上的「越界」,愈過火,愈叫人上癮。但是,中年女演員接戲難始終是一個行業的宏觀問題,就如秦昊透露過的,就連周迅,一年也碰不到幾個合適的好劇本。

不合適,那就將它變得合適,演員要學會把自己的路走寬。經此一役,周迅何止多了五條戲路。

問題又不止在劇本,演員人設的老本會被耗光,表演運用的靈氣也會見底,唯獨真實生活,以及活生生的人是沒有邊界的。對「自由」充滿渴望的周迅,一直在策馬奔騰,等她千山萬水踏遍,依然能找到下一個高山遠水。

陳建斌評論周迅,「就好像一瓶度數非常高的酒,一瓶陳釀,你必須把這跟好酒的人分享,你會知道演員身上蘊藏的醉人的魅力。」只消醉過這一回,誰又捨得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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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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