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電影:看看我的靈魂,還有我的全部血肉

俄羅斯電影:看看我的靈魂,還有我的全部血肉

文:西風獨自涼

有知友對同伴打算去俄羅斯學習電影感到奇怪:「俄羅斯電影比中國電影優秀嗎?」在南韓電影都不屑於跟中國比較的當下,此問之荒謬,不亞於「中國足球能否碾壓阿根廷」。

豈止電影,自17世紀彼得大帝以鐵血手段推行西化,俄羅斯小說、詩歌、音樂、歌舞、繪畫、建築、工業、科技跟中國比,都是高富帥對吊絲的差距。

別扯理論貢獻、美學追求、人性深度,俄羅斯1920年代電影的構圖、畫面沖擊力,大陸導演迄今尚未夢見。

如此偉大的國家,居然盛產暴君,多麼滑稽、悲愴!

東正教賦予俄羅斯忍耐、審視一切痛苦的強大力量,卻也背負了彌賽亞的沉重負擔,從恐怖的伊凡、彼得大帝到斯大林,俄羅斯的夢想就是強大到能夠拯救人類,一度吞服解放地球的赤色嗎啡。

天地良心,人類何嘗需要這個「神選民族」的拯救!

扯遠了。說回俄羅斯電影:

小時候看《夏伯陽》(1934),醉醺醺的夏伯陽罵部下「兔崽子,不要臉的飯桶」,紅軍搶老百姓的東西,白軍包裹馬蹄夜襲紅軍大獲成功;

這裡的黎明靜悄悄》(1972)巾幗英雄勾引紅軍將領……

都是聞所未聞的怪哉,跟咱們的紅色經典完全不一樣啊。

這裡的黎明靜悄悄

那個一槍未放就被沼澤吞沒的小姐姐讓我輾轉難眠:

雁南飛》(1957)送郎參軍,激昂、雄壯的《告別斯拉夫女人》驟然嚮起,象戰爭爆發一樣震撼人心:

由於樂曲本身的特點,無論何種版本,由誰演繹,《告別斯拉夫女人》都是那麼回腸蕩氣,讓人熱血沸騰。

別林斯基相信:「時間是最偉大、最正確、最天才的批評家。」

《雁南飛》攝影、剪輯均為教科書水平,迄今仍然是難以逾越的經典。

愛森斯坦(《戰艦波將金號》.1925)對於電影的重要性,相當於牛頓之於物理,這位創立蒙太奇的騎士,「將電影藝術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通過隱喻等手法,賦予電影全新的表現力和複雜性。」

戰艦波將金號

電影人夢寐以求的各大獎項,英格瑪•伯格曼得來全不費功夫,人類已經無法對他的才華進行更多更好的獎勵。可能的話,只有讓他代表地球人去爭取宇宙電影節大獎。

那麼問題來了:電影領域,誰能讓伯格曼這樣的奇才五體投地?

伯格曼的贊美獻給名列「聖三位一體」的電影詩人:

初看塔可夫斯基的電影宛如一個奇跡。我突然佇立於一直渴望進入的門口,而他卻能在其中自由漫步,展現我長久以來想要表達卻不知如何體現的境界。塔可夫斯基是最偉大的,他創造了嶄新的、忠實於電影本性的語言,捕捉生命如同夢境。

劇照

冷戰時期,蘇俄手握足以毀滅地球若幹次的核力量,歐美之厭惡、恐懼、仇視,無以複加,但依舊無法抵禦俄羅斯的影像魅力:《靜靜的頓河》(1957)、《雁南飛》(1957)、《士兵之歌》(1959)、《戰爭與和平》(1967)、《安德烈·盧布廖夫》(1969)、《莫斯科不相信眼淚》(1980)用光影呈現俄羅斯深厚的人文底蘊,橫掃戛納、奧斯卡。

紅色巨球

1994年揭露契卡罪惡的《毒太陽》(烈日灼人)轟動世界影壇,作為蘇俄體制與斯大林合二為一的恐怖意象,「毒太陽」這刻熊熊燃燒的火球穿越河岸、白樺林、客廳,具有毀滅一切的可怕能量,肆虐大地、荼毒生靈,反人性反人類反對美好的一切:

紅軍將領、戰鬥英雄科托夫也未能幸免。當汽球吊著斯大林巨幅畫像於金黃色的麥田上空冉冉升起,清風習習,斯大林的微笑頓時變得撒旦般猙獰,令人毛骨悚然.

若想從《沙皇》(2009)領略伊凡雷帝南徵北伐的恢弘場面,觀眾一定會大失所望。俄羅斯對历史的解讀頗為糾結。從可與美國比肩的超級強國淪為二流國家,讓具有濃鬱的救世情結和大國心態的俄羅斯人無處話悽涼,迫切需要重溫昔日的榮光,以凝聚民心、再度崛起;另一方面,暴政對人性、人權的踐踏和血腥記憶,又讓他們在梳理历史時,平添一分理性、審慎。

影片圍繞伊凡與兒時好友、大主教菲利普的友誼和決裂展開:

導演帕維•龍根對伊凡在領土擴張上取得的成就嗤之以鼻,只想從心理分析的角度還原暴君:俄羅斯在伊凡的統治下,即便稱霸地球,也毫無驕傲可言。

在菲利普的支持下,伊凡確立了至高無上的權力,為了國家的強大和穩定無所不為。這個虐殺臣民、親子的惡魔,後來成為彼得大帝和斯大林的偶像。

1568年菲利普以教權挑戰皇權,伊凡勃然大怒,當眾痛毆菲利普,將其投入大獄。伊凡不明白童年摯友為何不顧多年友情、拋棄榮華富貴,冒殺身之禍來跟自己作對。菲利普回答:「因為你是個令人發指的暴君,必將受到上帝的懲罰!」

受害者原來也有助紂為虐的一面。科托夫、菲利普的悲劇讓人想起紅軍之父托洛茨基和斯蒂芬•克蘭的《巨球》:

一大幫工人在山頂用磚石砌了個巨球
「真宏偉,」他們交口贊美
個個都喜愛這個巨球
突然,巨球開始晃動
它迅雷般掩殺過來
把他們一個不剩地砸成肉醬
只有幾個人來得及尖聲驚叫。

暴力美學

阿列克謝·日爾曼《途中考驗》(1971)被禁15年:

海報

游擊隊長擔心殃及池魚拒絕炸毀德軍列車、政工少校偏執到底、叛徒反正歸來忍辱負重建立功勛,在蘇俄時期算是大膽突破,但與《西線無戰事》(1930)、《現代啓示錄》(1979)、《全金屬外殼》(1987)相比,只道是尋常。

豈料影片結尾奇崛、孤高,酷得沒朋友,秒殺歐美戰爭經典——

滾燙的槍管燒得雪地滋滋冒煙,生命的火花漸漸冷卻:

伴隨《告別斯拉夫女人》行進的鋼鐵洪流,胸口掛滿勛章的老兵叼著雪茄神採飛揚,戰友相逢不相識,指揮交通的缺牙女兵笑得如此嫵媚,最是那一偏頭的溫柔,仿佛維多利亞(勝利女神)的天平傾向苦難大地,令人感懷為之拋灑的所有熱血,包括躺在不為人知的历史角落中的「污點」烈士!

戰地黃花

異軍突起的結尾,爽脆、厚重,回味無窮,分明是傳說中的豹尾(堪比《第三人》《一代人》《白氣球》):戰地黃花將「叛國者」的犧牲襯托得光芒四射,不著一鏡,占盡風流,大氣磅礴而又含蓄、輕靈,這就是藝術,這就是詩啊。

把戰爭拍得如此悲壯、雋永,唯有俄羅斯!

《哈魯斯坦洛夫,開車!》(1998)描述1953年反猶浪潮,黑白光影的張力攝人心魄:寒枝靜雀、黑夜白雪中湧動的特務、陰狠的斯大林彫像、坐在雪堆上給火辣菊花降溫,暴力就象自動傘在車禍、偷情現場猛然張開一樣突如其來;高大威武、趾高氣揚的將軍級猶太醫生瞬間淪為被淩虐、強暴的階下囚,轉眼又成最高當局的座上賓,診治纏綿病榻垂死掙紮的斯大林:撼動半個地球的巨人,成了一堆令人作嘔的爛肉。

影片每一個鏡頭都是那麼粗礪、強烈,充分契合詭異、瘋狂的時代,才華橫溢的阿列克謝·日爾曼,與俄羅斯詩電影形成雙峰對峙的暴力美學。

邪典大師

塔聖、帕拉傑諾夫、阿列克謝·日爾曼如雷貫耳,邪典大師阿历克塞·巴拉巴諾夫國人還很陌生:1997年,巴拉巴諾夫的《兄弟》轟動影壇:

小謝爾蓋·波德洛夫飾演的退伍兵,笑容青澀、甜美,路見少婦拔鳥相助,殺人如麻,卻又心地善良,簡直就是愛上嫂子的羅剎國武松,摻合比伏特加還要濃烈的民族主義(「美國佬別神氣,我們遲早會把你們殺光」),迅速徵服聯盟解體後渴望再度崛起的斯拉夫青年。

看過無數邪典,巴拉巴諾夫的《彼得堡異人寫真》(1998)一枝獨秀:

劇照

你幹嗎要做如此下流的事?

枯槁、幹癟的熊婆婆照著少女豐滿白嫩的屁股就是一頓猛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故事化與形式化:

捉弄連體男孩、餐桌旁殺人等本應令人反感、恐懼的段落,觀眾或笑得死去活來,或哭笑不得、瞠目結舌、怪異莫名:

邪,邪門!

可以把影片看作是俄羅斯虐戀文化從圖片到影像的進化史。

章回體、默片架構、泛黃的色調,包裹著最大膽、前衞的探索,純潔處子我心狂野:典雅、淫蕩、殘忍、慈悲,邪趣橫生,精彩絕倫。

盛產大師的國度,邪典亦須極品:男主角踏上浮冰飄向遠方,自殺居然如此浪漫,殘酷的詩意、痛並快樂的SM感覺洶湧澎湃。

對體制的千重詛咒

不可撤消》(2002)口味很重,位列所謂的全球十大禁片,但實打實是個辣雞。超長的暴力、強姦場面,與其說挑戰觀眾的忍耐極限,不如說在掩蓋導演想像力的平庸。用特呂弗的話來說:蹩腳電影之所以充斥暴力、色情,是因為導演沒有能力借助樸素而節制的手法表達強烈的情感。

與口味奇重的《棺材200》(2007)相比,《不可撤消》只算小清新,何以《棺材200》能夠贏得掌聲?

口味輕重不是重點,重點是:好看(質感),高端(象徵)!

電影史上,很少有哪個電影口味重到《棺材200》這種程度,藝術品質又如此之高:

影片根據真實事件改編,邪典大師巴拉巴諾夫對惡魔警察(體制象徵)用了洪荒之力:

蘇聯1980年代陷入阿富汗戰爭的泥潭,男女老幼嗜酒如命,整個社會如同迷途羔羊,暗流洶湧、人心思變。

國家的失敗,首先是教育的失敗和道德人心的淪喪。酒精考驗、極具商業頭腦的青年身著「蘇聯」字樣的紅色T恤,女伴失蹤只當放了個屁:

導演的高端表現在,對任何角色都不是概念化的簡單批判,即便這個沒心沒肺的青年(列昂尼德·比切文飾)也有豪爽、性感的一面,這種複雜性賦予角色一種非常真實的質感。

關於信仰的討論,預示無神論在俄羅斯的衰落和東正教的回歸:

惡警綁架官員之女,裸露體制內部互相絞殺的真相。大媽的同情極有分寸,提醒女孩並非完全無辜:「想想你和甚麼人在一起(才落到這般境地)?」

越南(蘇俄陣營)人因良心發現挨槍子,是不是讓你想起蘇軍在匈牙利事件和布拉格之春中的表現?無神論教授(代表沉默的大多數)跑到教堂尋求慰籍,非常諷刺。

惡警沒有性能力,通過性虐、觀淫來發洩,象徵殘暴、變態的體制喪失生命活力,苟延殘喘:

利用職務之便,明目張膽地綁架少女,沿途展示強大的工業體系,堪與美國爭霸的國防、科技、工業並未給民眾帶來安全和幸福:

其母昏昏噩噩,無法正確應對現實,意在提醒觀眾,俄羅斯傳統陳腐不堪,需要註入新的文明。

我男友是特種部隊……

棺材200剛好運到,萬一呢……還真是。棺材裡裝的不僅是入侵阿富汗的炮灰,也是女孩絕境中的精神寄托,以及導演對體制的千重詛咒:

條子靠不住,軍隊更靠不住啊,妹妹!

鏟除惡警的大媽彪悍無比,沉默的大多數一旦覺醒,邪惡只是浮雲:

這部充滿隱喻的黑色電影,強調事件結束於1984年末,暗示1985年戈爾巴喬夫上臺,時間開始了……

毒品引導人民

個人命運遭遇革命風暴,帕斯捷爾納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瓦戈醫生》堪稱典範,大衞·裡恩改編的同名影片奪得5項奧斯卡大獎。

同樣是醫生唱主角,巴拉巴諾夫根據布爾加科夫的同名小說改編的《嗎啡》(2008),藝術品質令《日瓦戈醫生》(1965)甘拜下風,代表了新世紀俄羅斯電影的最高水平。冰雪大地的焦灼與苦痛,俄羅斯赤子的理解顯然比英國電影大師深刻,表現也更加銳利。

徐志摩評論蘇聯:「他們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實現的,但在現世界與那天堂的中間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類泅得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

病人嘔吐、呼吸困難,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嘴對嘴地做人工呼吸……

為了高尚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為了救人,漫天風雪算甚麼?車夫抱怨:

「凝視深淵過久,深淵亦回以凝視。」與病魔纏鬥的醫生遭病毒入侵,借嗎啡減輕痛苦。

24歲的列昂尼德·比切文演技精湛,光芒四射:

嗎啡那個一打,感覺那個好啊,自己和整個世界頓時充滿魅力:

跑到教堂註射,神甫用袍袖為他摸頂賜福。面對現實的苦難,宗教的撫慰無足輕重:

毒品引導人民。瞬間超脫苦痛的嗎啡足以賄賂一切,懸壺濟世的英雄病入膏肓,在大笑中自戕預示蘇俄免卻戰亂的安樂死:

想用革命打造黃金世界?

激情萬丈橫掃一切的暴烈行動比毒品還要痛快,足以麻痹、毀壞試圖拯救人類的俄羅斯。

強大的文學原著、無比強悍的編導,成就了《嗎啡》:臨陣磨槍施行難產、開喉手術,急不可待隔褲紮針,暴風雪中與狼共舞:

各種血腥各種隱喻各種震撼。若庫布裡克、魯迅,給大師上課的大師均有一個共同點:

不僅殺戮暴君,對草民同樣見血封喉;廉價、膚淺的同情,如何對得起曾經的苦難與犧牲?

俄羅斯電影大師具有歐美同行難以企及的藝術和人性深度,致敬吧,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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