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偽裝成好電影的《瞬息全宇宙》迷惑

楊紫瓊

導語

瞬息全宇宙》從國外到國內,已經火了幾個月。前幾天我們發表了一篇正面評價影片​的文章,作者劉起認為這部電影。

但否定這部電影的意見也不少,吳澤源就覺得這部電影花哨外衣包裝下的只是一坨垃圾。

作者:吳澤源

如果你想了解現在的美國電影有多麼缺乏創意和誠意,看看最近的話題電影《瞬息全宇宙》就明白了。

這部電影的IMDb評分一度飆至8.8,北美媒體幾乎全線給出好評,再加上對中小成本獨立電影來說驚人的票房成績,和將華裔美國人生活作為故事素材的話題點,它幾乎符合了我們對一部「當代經典」的所有憧憬。

但很可惜,在它花哨時髦的外衣下,包裝的是一坨垃圾。

它唯一能為我們提供的啓示,就是讓我們再一次看清:超級英雄大片和社交媒體時代的庸俗邏輯,已經無孔不入地滲透到了本應更具原創性和藝術誠意的美國獨立電影創作中。

《瞬息全宇宙》的形式很炫目。楊紫瓊飾演的主人公隨著故事發展,獲得了在幾百個平行宇宙之間來回穿梭的能力,影片的敘事隨著她的旅程,在數條線索間交互穿插,風格調性則在庫布裡克、道格拉斯·亞當斯、王家衞、馬利克和成龍之間跳脫不停,資訊量目不暇接,擅尋彩蛋的影迷也能從中獲得樂趣。

電影說的是中年女子、幹洗店老板Evelyn(楊紫瓊飾),在怯懦的丈夫Waymond、疏遠她的女兒Joy和窮追不舍的稅務審計員Deirdre的夾擊下焦頭爛額。

在此危急關頭,從另一時空穿越來的英雄版Waymond對她道出了祕密真相:Evelyn所處的宇宙,只是千千萬萬個平行宇宙中的一個,她也只是千千萬萬個Evelyn中的一份子。而所有這些宇宙,都在受到因大腦失常而黑化的Joy的毀滅性威脅。為拯救全宇宙,平平無奇的幹洗店老板必須挺身而出,因為她就是天選之女。

聽著很耳熟對不對?這就是一部超級英雄電影的常規劇情。既然如此,《瞬息全宇宙》也就會自然而然地帶上超級英雄電影的種種毛病:大而無當的劇情構架,徒具其表的淺薄人物,停留在高中生心智水平的主題表達,以及停留在廁所笑話水平的廉價幽默。

對於超級英雄電影的各種毛病,其實我們已經非常熟悉。關於它們和傳統電影的區別,沒有人比《電影手冊》前主編德洛姆的總結更精確了,在雄文《夢幻工廠不是夢》中,他為兩者之間的區分做了四類定義:

一、可觸碰的真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瑰麗卻無實感的數碼景觀。

二、真正的敘事性危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無風險可言的游戲式關卡。

三、具有複雜人性向度的角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扁平如紙板的二維工具人。它們的存在意義僅僅是以替身、導游或NPC身份,帶你穿越奇幻世界,並完成各自的敘事使命。他們充滿陳詞濫調,沒有靈魂可言,他們與人類生活的真實土壤完全脫節。

四、真正具有獨創性的電影書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流行文化元素不厭其煩的引用。這類引用沒有任何美學或敘事層面的建構性意義,只是對被引用作品的表層戲仿和拼貼。歸根到底,這種創作思維是後現代文化產業帝國的思維延伸:在這個體系中,不需要真正具有獨創性和破壞性的個體,一切都只是也應當只是其他事物的衍生,即產業帝國鏈條上的一環。

理解了以上前提後,我們會發現《瞬息全宇宙》能與超英電影的缺點一一對號入座。

雖然故事根植於現實,但名為Daniels組合的兩位導演,毫無深究Evelyn一家人生活處境的意圖。我們在片中能看到的,只有功能性的危機框架(洗衣店稅務危機),粗線條的人物關系輪廓(強勢而保守的華裔主婦與弱勢的丈夫和思維方式西化的女兒之間的矛盾),和左宗棠雞式的東方文化呈現(卡拉OK、春聯、舞獅等最具刻板性質的亞裔元素)。

國內社交網路中,網友曾經就主角所說的夾生普通話展開爭論,但在我看來,這番爭論完全搞錯了重點:作為兩個明顯來自廣東地區的第一代移民,Evelyn和Waymond在日常對話中最應該用的是粵語啊!但導演顯然對此類重要的細節毫不關心。

而影片的敘事機制,恕我直言,完全是從前人的作品裡抄來的,尤其是沃卓斯基姐妹的作品:一組任務小分隊在另一次元中尋找救世主的設定來自《黑客帝國》,主人公從其他時空的隊友身上抓取技能的設定來自《超感獵殺》,至於以平行蒙太奇手段為多線敘事的情緒添磚加瓦的手法,又是來自《雲圖》。我們暫且不提《瞬息全宇宙》在敘事層面的毫無創意,就算是在人物塑造和對人物付諸的情感方面,Daniels組合也完全缺乏沃卓斯基姐妹的誠意。

至於影片在不同風格調性之間的切換,更是純屬掩人耳目的噱頭。對王家衞、庫布裡克、《銀河系漫游指南》的所謂致敬,本質上和抖音或小紅書中的濾鏡/特效毫無區別——僅僅是以形式感來掩蓋空洞內容的障眼法。

而當它們與兩位導演的低廉品味和幼稚幽默感產生化學反應時,效果更是災難:反正我是不理解一個人們長著熱狗形狀手指,並時不時從指尖噴出番茄醬和芥末醬的宇宙有甚麼好笑的;《瑞克和莫蒂》裡的任何一個無厘頭設定都比它好笑一百倍。

在經历了兩位導演的一套花拳繡腿後,許多觀眾或許最終會發現,這部電影最終留下的更多是虛空。沒有真正能讓觀眾付出情感的角色,沒有敘事層面的真正危機,沒有原創性,沒有完整自洽的美學體系,沒有真實可感的生活土壤。

只有庸俗膚淺的雞湯哲學和轉瞬即逝的感官刺激在觀眾口中留有餘味。與其說這是屬於電影的創作邏輯,不如說這是短視頻和超英糢式跨界聯名後的創作邏輯。

其實《瞬息全宇宙》完全有著具備些許智性價值的潛能。Daniels組合不是傻子,他們對社交媒體時代賽博居民的困境,有著清醒的自知:聽聽Joy對其痛苦的陳述吧:「每個宇宙每時每刻都在喊叫著爭奪你的註意力。你無法一直專心待在任何一個宇宙中,只留下一地的碎片、矛盾與困惑,只有在幾個短暫瞬間裡,一切才有道理可言。」

這講的可不是時空穿梭者的困境,而是每個被註意力經濟撕扯得支離破碎的Z世代大腦所感同身受的困境:日漸萎縮的註意力時長,短暫易得的感官愉悅為靈魂帶來的更大恐慌,網路社交、多重身份的虛假,永恆的淺薄狀態,以及與生命真相的失聯……Joy所象徵的,正是每個在社交媒體世界中迷失方向的賽博居民,她的困惑與絕望,或許比Evelyn浮於表面的困境更具敘事和情感潛力,最起碼,用心的導演能在兩代人不同質卻同構的困境中,找到許多值得挖掘的真相。

但就像懶得去用心挖掘片中的每個宇宙一樣,Daniels組合明白社交媒體時代的真相,卻更願意對之視而不見。通過對短視頻邏輯和超英糢式的擁抱,Daniels成功地為後現代文化工業的意識形態推波助瀾,這甚至使得他們的種種導演選擇,顯得更加惡劣。

斯科塞斯對當下美國流行大片的批判,已是老生常談,但我們不應當忘卻他的箴言,因為一部部毫無營養卻偽裝創意的大片,對於觀眾的心智,的確會帶來降維打擊。

它會使人們在不經意間接受善惡二分法,忘記人性的複雜面向和人類情感的曖昧維度,將正確卻空泛的普世主義廢話奉為人生信條,最終失去與人性真相建立連接,和受到美學/情感/精神啓示的全部可能。

我們處在一個文化全面下沉的年代,電影的下沉也只是整個版圖中的一部分,但我們不應因為某些區域沒有其他區域下沉速度誇張,而忘記自身對優秀作品的標準。

在真正的良幣,和偽裝成良幣並試圖建立一套全新評判標準的劣幣之間作區分,向來重要,但在種種價值危在旦夕的今天,或許尤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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