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劇年度最高分,不摻一點水分

今宵大廈2

文:Mr. Infamous

許多人記掛的金宵大廈,終於又再通了燈火,那人味夾著鬼氣一散,你我發現,原來自己依然樓中困獸。三年過去,人世只是變得更窘迫些。

續集《金宵大廈2》,成了今年到目前為止,華語劇在豆瓣獲得的最高評分(8.5分),勝過了內地最高的《超越》(8.2分)、臺劇最高的《華燈初上》第三季(7.5分)。

它雖然一腔鬼話,卻離我們這些常人最近。

它自身就有一段故事。前作《金宵大廈》由當時所謂二線的陳山聰、李施嬅擔正,憑著發酵口碑,硬是從垃圾檔逆襲到黃金檔,被加封為2019年度TVB黑馬,除了說明再度看走眼的三色臺難抵舊思維與舊利益束縛,還說明港人始終嗜好神鬼志怪,一見好貨,愛不釋手。

充斥大銀幕與小熒屏的觀世音、關二爺、黃大仙、狐仙,點破了最為直觀的基本心態,而逢年過節各種算命開運的節目長盛不衰,多少彰顯了升鬥市民直截了當的願景。

這跟商業化、跟文明並不相斥,反而因為周遭一切都在闊步前行,更添了些求穩求久的希冀。又因為巨大差距的成型,人心想要平衡,借點外力不無不妥。設若如有神助,不說一步登天,起碼得個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有善惡果報,那世道給予不了的公正,至少還留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念想。

《金宵大廈》就是這樣。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樓裡的歌姬舞女一旦遇到惡霸、黑警侵犯,認栽之餘,也只能燒黃紙,祈求跟此地捆綁的狐仙伸張正義。回到現代線,哪怕世道轉好,罪與惡也不過是換了種糢式罷了,依然會有飛來橫禍,還是會在弱肉強食。

相應地,劇中林若思把Coco夢中光怪陸離的「未來」故事寫成《夢游》,就一如蒲松齡輯錄《聊齋志異》,李碧華撰寫《奇幻夜》《迷離夜》《冷月夜》,天南地北,「鬼話連篇」。說鬼話是多麼有意思的事情啊,不想捅破的紙,畫滿神鬼仙妖之後,不捅也沒差。

於是,能夠得見一次惡有惡報,至少讓人在遍地唏噓裡討得些許安慰。《金宵大廈》切中了這種思維糢式下的快意,化身某種當代寓言的薈萃,好看,也經看。

三年過去,《金宵大廈2》成了載譽歸來的IP,TVB當然恨不得金漆加身地推出去,像是第一部的「金丁」,趁著聲名遠揚,趕緊派送。但幸好,來勢洶洶,卻不是浪得虛名。

它不再需要通過結構與陣容來營造新鮮感,以便吊住觀眾胃口,所以哪怕同樣是回魂、穿越與長情、苦情糢式,哪怕亮點跟底牌都已曬出,亦不失誘惑力。《金宵大廈2》很大程度上倚賴的,仍是切分為十個單元的奇幻小故事,或者準確點說,九個,因為有一個是主線的闡釋,關乎另一個時空的無可奈何。

剛才說了,志怪,特別是跟當下貼臉的都市志怪,對觀眾是有強烈吸引力的。而實質上那志怪也只是個皮囊,對它的迷戀,癡的都是人間。

因此這擁躉,也不只是港人,我們同樣可以被迷得七葷八素。披著鬼皮的人跟披著人皮的鬼,把敘述的空間撐大了多少啊。

更何況,當年仰望的時候,沒那麼深切地想過被遮蓋的劏房是一種全民性的痛,但當兩地有了越來越多相似的面相——就連「高富帥」「單身狗」「小三」「渣男」都在劇中的粵語語境裡被流暢念出——視線齊平後,我們找到了同樣的劏房痛感,某種繁華表象下真實煙火的局促。

原型是尖沙咀香檳大廈的金宵大廈,也不是完全便宜,但多少有了個性價比的打算。膽子大的人,完全可以略過靈異事件,當自己富貴險中求。賺不了甚麼也不打緊,好歹繁華鬧市有一處足夠劃算的棲息點。

在這種魚龍混雜的老樓裡做文章,不說破敗本身就有無數鬼氣插足,單是那些被欲望和怨憎絞殺的平頭百姓,就能演繹無數比花邊更花邊的嘩變來。

麥浚龍的《僵屍》就挑了這種舊樓,那破落氣息跟懷舊情調,如同血跟淚相互融合,在市井粗語和愛恨倫理間玩出了恐怖片的諸般花樣。


《僵屍》

去年陳果拍《鬼同你住》,品質雖然不佳,但是片名就有雙關,除卻與鬼同住,便是「誰要跟你住」的現代寂寞,而旨意更有現實的兩行苦淚——究竟是選擇跟鬼同住,還是選擇沒有房住——有甚麼比生存問題更可怕?

相關影視不少,但這兩部電影一前一後的意味,格外適合做金宵大廈的背景。偏向虎山行的那份無奈,以及習慣之後的無所謂,成了某種人性的特質,不只是破罐子破摔,更多是遁入麻木後的水來土掩。

比如《金宵大廈2》的第一個故事《七樓半》,講的就是這類「明白人」的故事。操持白事生意的同堂三代男,陽宅陰宅都算得精明,他們巧言令色,販賣心安,讓大活人為逝者買大靈位,榨取本體最後一點價值。而為了爭奪房產,眼看老爺子已成僵屍,父子倆也還是要物盡其用。比起屍變的驚駭,人對財物的倚賴甚或是癡迷更有寒心之處。

《城寨英雄GO》也有父子隔閡。忙於生計的大人無暇,也無意理解下一代的「逃避」,反過來,被「廢青」標簽鎖死的人生,也被抹去了珍視的必要。說的是「堅持下去」與「得到希望」之間的雞與蛋問題,更是親情經營之道。

而《雙魚》在體現世人對親情的剝削上更進一步。芬姐跟被酸燒傷的女兒專業賣慘,博得社會極大同情,但是這位所謂的最佳母親,把對女兒的操控發揮到了極致。在我們習慣「正面」感動的時候,生活根本不存在的完美開始反水,「負面」得以成為潰之千裡的本源。

從兩集的精煉篇幅裡制造驚悚,又從那驚悚裡討幾句醒世恆言。即便是換湯不換藥也沒關系,畢竟藥裡有太多變體,足夠泡出無窮盡的詭奇故事。

這裡又有一個思路的抉擇。《金宵大廈》但凡涉及到家庭關系的表達,大多是悲劇收場,但輔以一點糖衣,而要是跟愛情相關,通常就在盡可能甜蜜的結局裡,藏上暗刺。這系列,對各種人際關系抱有格外冷靜的觀察態度。

十幾個故事掠過,變的是不同家庭和個體的具體悲哀,但歸結起來,七情六欲,無非這些。貪婪是因為寂寞,悲哀是因為羈絆,這裡頭的悲涼,也像是被封死在那鬼樓裡了。

「金宵大廈」系列就從最基本的生老病死三衰六旺中做自己的推演,借靈異,說凡人被心魔折磨出來的扭曲。過分思念死嬰而覬覦他人所有的母親,過分追求美貌而喪失理智的老板娘,過分渴望擺脫貧困而栽到傳銷陷阱的職員等等,無一不是對現狀或懼怕或絕望,抓住一根稻草,就當是救命繩。

其實都不需要鬼怪出手,這個快節奏的壓抑世界,就可以把人一個接一個地逼得瘋魔,而那些看似觸手可及的尋常,就有了熟悉視野裡的誇張化恐怖。

市井和煙火都要生出驚懼來,那真是避無可避,生發在劏房這種微小而又集聚的社會單元裡,又再合適不過。加上三教九流魚貫而入,欲望都顯得格外誠實,於是這無比貼合的距離,擠出了窺私欲,又能探回自身。

強烈的同感就來自於此。誰沒在方寸地裡為學業、為生計、為情感拼搏過,又因親人隔閡、他人漠視、旁人利用痛苦過呢?那些猙獰的故事裡,有太多現實的投射,而且比尋常劇集的「冒犯」程度,還要可貴地挑高一層。

支線裡的蕓蕓眾生,當然是苦大於樂,悲多過喜,但是數算下來,他們至少可以出走,像是遭過網暴的Mia,真的有一天能離開金宵大廈代表的平民層。因此他們既是故事的主角,又是生活的過客。

但是,主線的那對男女,則是永恆困在大廈、困在宿命裡頭的角色,無論是六十年代的劉旭輝和Coco,還是當下的蕭偉明和Alex。他們兜兜轉轉,九死一生才換來一次短暫的幸福,似乎更能譬喻當下都市蟻眾的心態,不說希望往往渺茫,也可以說悲劇往往比喜劇更讓人信服、走心。

特別是,他們所經历的兩個時代,即便如此千差萬別,卻都有著許多人世漂浮、人心叵測的整體定調。所有人連同城市,撕下了曾經的光鮮,體面保不住,也沒有保住的意義,反正繼續袒露傷痕,訴諸鬼神,期許運數,更有當下人的心態。「金宵大廈」系列如常在慘痛後撥出一線撫慰,既是寄望,也是反省。

反省,是對當下各種人際關系的關顧。相愛的人何以反目成仇,血緣至親何以相互折磨,甚至人在面對自己時,又何苦把他人之惡轉嫁過來。無數貪嗔癡怨中,都是被忽略的將心比心,以及放慢腳步。

不只是顧及所謂明面上的關系,「金宵大廈」系列對於邊緣群體與所謂的「敗者」,也有十分坦蕩的態度。面對鳳姐、殘障歡客、軟色情主播、同性戀者、跨性別者等等,借劇中偏見來懟偏見。喜好充氣娃娃、喜歡異裝、喜歡跨種族、喜歡獨身、喜歡游戲,喜歡甚麼都好,關註點更在於對感官自在的理解以及對狹隘視角的打破。

「誰說跟著這個世界轉,就一定是正常的,一定是對的。你以為你妥協,這個世界就會放過你嗎?他們只會繼續踐踏你。」這句話,算得上這一系列振聾發聵的真理。

這樣想來,要用怪力亂神來講現實問題,非但不是不能直說,反而可以是更高明的手法,或者說,解氣手法。而且,在內地一大片軟綿綿的局限題材裡,華語制作是得感激還有臺劇和港劇,敢講點真話,也敢露點性情。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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