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國走來的臨水照花人:八位女性的音樂之途

周璇
民國,在你心中是個什麼模樣?人們追求民主和科學,以此為宗旨的思潮和運動不斷,文化上百家爭鳴,捍衛信仰,捍衛民族。對於女性而言,一襲旗袍,搖曳身姿,追求身體的美;拿起紙筆、亮起歌喉,追求自由的聲音。

生長在民國的女性,在經歷很長一段時間的封建壓迫之後,渴望獲得自由和民主的心尤為強烈。可是,那些看似更多的機會和機遇,又並不純粹,往往遇到重重的阻礙、不得不做的抉擇,甚至於生死。總之,無論哪個年代,女性要想獲得更多的權力和榮耀,需要付出太多。因此也更令人敬佩。

當我們回顧百年前的中國,她們奮力走過的崎嶇之路,依舊閃著光亮。直到今天,她們中的一些,仍然在點亮另一些人的一生。

顧聖嬰

死亡是一種抗爭

顧聖嬰,三個字,好像註定會是一個無比悽美的故事。然而,這個名字在鋼琴界被人永遠記憶著、懷念著。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海外稱傅聰、劉詩昆、顧聖嬰、李名強、殷承宗為「中國鋼琴五聖手」。顧聖嬰更是獨領風騷。

1957年,19歲的她在第六屆莫斯科國際青年聯歡節鋼琴比賽中榮獲金獎,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人在國際音樂比賽中奪得的第一個金獎,四十多位評委一致認為她的演奏堪稱奇蹟。次年10月,她又在高手如雲的日內瓦國際音樂比賽中,與日後成為世界著名鋼琴大師的毛裡奇奧·波利尼(Maurizio Pollini)同獲最高獎,名震世界樂壇。波蘭政府曾贈予她 「肖邦石膏手模」 。

她出生於上海一個書香之家,父親顧高地是愛國將領,曾任十九路軍軍長蔡廷鍇的祕書,母親秦慎儀是原上海大同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高材生。早慧的顧聖嬰5歲即入開設鋼琴課的上海中西女子學校就讀。先後師從邱貞靄、楊嘉仁(李斯特的再傳弟子)、李嘉祿教授。文學則受惠於傅雷。顧聖嬰自幼所受的音樂教育和鋼琴訓練,其正統和純粹性在那個年代是絕無僅有的,加上她早慧的天資,造就了這樣一個無可替代的鋼琴天才。

匈牙利的評論家說:「她給貝多芬的樂曲注入了魅力和詩意,在聽眾面前表現了巴赫的嚴肅、舒曼的豐富和德彪西的澄明和優美」。更有國際權威評論稱她是「天生的肖邦演奏家,真正的鋼琴詩人」。

認識她的人說:顧聖嬰具有優雅的家教,謙虛的人品,聰穎的天資,出眾的才華,樸實的衣著,拚命三郎的忘我工作精神……她身上有太多的美好光明純潔。然而這一切,又在那個黑暗的年代裡,成了被侮辱被損害被拋棄被碾碎的正當理由。

當階級鬥爭的火焰燒向顧聖嬰的時候,纖弱優美的靈魂比暴風雨中的枯葉更搖搖欲墜。離上海交響樂團不遠的地方,是顧家曾經居住的三層小樓,婆娑的梧桐密密匝匝地擋住了歷史的視線,無法分辨顧聖嬰和她的母親、弟弟在哪個房間裡被批鬥的。也難以想像所謂高雅的管弦鍵盤之聲,如何被口號聲叫罵聲打耳光聲所替代的。

王海玲,曾參與編輯了《中國鋼琴詩人——顧聖嬰》一書。她說:也許,他們想躲避,躲避這個令他們迷惑,令他們不解也令他們心生恐懼的社會,於是他們選擇了死亡這一極端形式。也許,他們是出於向邪惡勢力的抗爭,用最昂貴的付出生命的形式,表達了他們的憤懣和抗爭。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然而那個叫顧聖嬰的鋼琴奇女子沒能活過30歲,留給我們的美好琴音也太過有限。

顧聖嬰和周廣仁

周廣仁

不被擊碎的夢想

顧聖嬰有一個同為鋼琴家的好朋友,周廣仁。她們一起學習、一起玩樂,也曾一起沒心沒肺地開懷大笑。追求理想、追求自由、追求音樂,是那個時代女性的驕傲。如今,周先生依然活躍在教育舞台,受人尊敬。她也是中國20世紀最傑出女性之一,被譽為”中國鋼琴教育的靈魂“。

在那個年代,周廣仁同樣經歷的磨難很多很多。有一次周先生險些失去一隻手。當時她的主治醫生李延妮清楚記得她說的話:一切聽醫生的,我不能彈鋼琴,但是還能教學。李延妮一邊說,一邊眼淚就流了下來:「當時我的心靈被重重地敲擊了一下,我想我得盡全力保住這樣一雙美麗的手。」最終,她打破常規為周先生做了一種特殊的接骨手術,而且很成功。經過修復,周先生那個斷了的無名指只比原來短了一個指節。「當時我很年輕,如果草率固執地堅持最初的治療方式,後果可想而知,是周先生教會了我什麼是愛與尊重。」

這是周先生一生中的一次很大的磨難,但這位老人經歷的苦難與挫折遠不止如此,尤其是「文革」帶給她的創傷永生難忘:她下放到農村,掏豬圈、挖廁所、種莊稼,彈鋼琴的雙手不再修長柔韌……1968年,愛人不堪忍受侮辱,自殺身亡,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不過,隨著歲月荏苒,所有的一切都已煙消雲散,周先生一路鏗鏘前行。就像鋼琴家鮑蕙蕎說的:「無論逆境還是順境,無論快樂還是憂傷,周先生都勇往直前,堅強、樂觀地走過來了!」

如今這位鋼琴界的泰斗,桃李滿天下。然而究竟有多少學生?連她自己都無法數清,像郎朗、李雲迪、陳薩等都算是她的「徒孫」輩了。她的「周廣仁鋼琴藝術中心」早已遍布大江南北。她曾說:「我要一直教,直到教不動為止!」

資中筠

任何時候都保持獨立思考

和前兩位不同,資中筠不是一名音樂家。資中筠很小的時候就與鋼琴結緣,並師從劉金定先生。17歲時,她已成功舉辦了個人獨奏會,演奏巴赫、肖邦、貝多芬、舒曼的名曲,甚至還包括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完整三個樂章這樣高級程度的曲目。於一個年僅17歲、正規習琴時間並不長的 「業餘」 鋼琴學生,這也是難得。

她現在是國際政治及美國研究專家、翻譯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美國研究所原所長,博士生導師。早年多從事外交、學術工作,近年來著述頗豐,以獨立學人的身分受到學界及讀者的尊重。畢飛宇形容:「她的思想是今天的,但是,她的風度與氣質屬於『那個時代』,在今日中國幾成絕版。」

音樂一直是資中筠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尤其在愛人陳樂民去世後,她在漫長的獨處歲月中幸得有琴、有書為伴,琴越來越重要,音樂生活越來越豐富。資中筠大半生與音樂斷斷續續的離合悲歡,成就了早期的《錦瑟無端》(現已絕版)以及《有琴一張》。

資中筠強調,其實,全人類發展文明進程中,道德標準基本是一致的,只是表現形式有各自不同的民族特色,「比如,中國人過生日,過去是吃壽桃,現在則是吃蛋糕。我看沒什麼不好,有的地方做了些改革,蛋糕裡放進中國人愛吃的傳統食物,不也挺好。」

資先生是優雅老太太的典範,不僅是因為她漂亮,還因為她在這個年齡依然堅持思考、讀書、寫作。更重要的是,她很勇敢,真正用自己的頭腦在反思歷史。

樂瑛

終身與樂為伴,音無限

樂瑛,這個名字知道的人可能不多。她卻是民國最早留有古琴錄音的女琴家。樂瑛從小天資聰慧,很得父親的寵愛,八、九歲時就專門在家中為她安排了私塾,有文學、書法、舞劍、繪畫、崑曲和古琴等課程。她的老師是當時的琴家黃勉之的學生賈闊峰。

當代古琴界知名的八張老CD中就收錄了樂瑛的四首琴曲,即:《岳陽三醉》、《滄海龍吟》、《列子御風》、《韋編三絕》。作為唯一一個被收錄的女琴師,樂瑛可謂是充滿著光鮮。在古琴的生涯裡,樂瑛是才女,是女神。

據家人回憶,1958年12月,樂瑛因為欣賞管平湖的琴藝,救人之難處,請管平湖住在家裡,其間沒有收取任何費用。不僅管平湖住在花枝胡同的院中,管平湖的學生王迪和鄧修良夫婦也住在這裡,甚至王迪的第一個孩子,都在樂瑛家中出生。一直到1960年,管平湖住房困難解決後,他才搬出花枝胡同一號院。

1966年8月25日至31日,紅衛兵來到花枝胡同一號抄家,所有家當被一掃而光,包括她所鍾愛的古琴和所有資料,子女們之後在垃圾堆中撿回部分照片,存留至今。樂瑛夫婦在 「文化大革命」 開始後搬到廣渠門光明西裡簡易樓居住, 「文化大革命」後的她無琴可彈,備受打擊,疾病纏身。

1972年,女兒郭舜瓏在北京花市委託商行花費45元買到潞王琴 「中和」 ,又找來錄音設備,夏蓮居的孫子夏法聖提供了琴弦,樂瑛在位於北京朝陽門外呼家樓的郭舜瓏家中帶病錄音,拷貝分給七個子女,作為對母親的懷念之物……

周小燕

老師,我總是想起你

廖昌永經常唱一首歌,叫《老師,我總是想起你》。他也經常跟各大媒體講,他永遠都忘不了這位恩師,周小燕。

1947年10月,周小燕懷著一顆報國之心回到了告別九年的祖國,當時中國還在國民黨政府的統治之下,人民仍舊生活在苦難之中,眼前的一切讓周小燕感到痛心疾首,她四處奔走,為進步的學生們演唱。

1949年,周小燕迎來了全新的生活。那個時候周小燕的回國,掀起了一股周小燕熱,為了聲援進步學生的「反內戰、反飢餓」運動,她在各地籌辦音樂會。隨後,她受聘擔任了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老師,開始了她的教師生涯。一干就是一輩子。她說:蓋棺的時候我才關門,反正我也沒有退休的,終身的,那我就干終身的。

如何在國際舞台上唱出中國的聲音。周小燕曾和廖昌永說:這是很重要的。你要唱他的東西,要唱到他服你。你光會唱他們的東西,不會唱自己本國的東西,人家看不起你。不光覺得你是個瘸子,他看不起你,就是你們國家沒有文化,或是覺得你們國家有這麼悠久的文化,你沒有文化。所以這種民族的自尊心要有,而且可能越在國外越要有這種民族自尊心。你有民族自尊心,人家才會尊重你;對人也是一樣的,你尊重別人,別人尊重你。你要有自信,人家才會信任你。

正是這種民族的脊梁骨,對教育的執著與熱愛,讓去世5年的周小燕如今依然在音樂教育事業上點亮一些又一些的人。

周璇

天涯覓知音

女性骨子裡,總是多一些情感。柔軟些、敏感些,也往往容易被傷害些。多少人愛戀周璇,也多少人傷害了她。

很多對老電影不熟悉的人,也會哼上一兩句「金嗓子」周璇演唱的《天涯歌女》,這是電影《馬路天使》中的插曲——周璇坐在窗台,手中摩娑著兩條麻花辮,低頭淺唱「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在周璇所拍攝的總共40餘部影片中,甚至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整個中國電影版圖上,這個鏡頭都有著無與倫比的光芒,並將永遠定格於影史。

周璇的演唱有種獨特的纏綿韻味。聽周璇唱歌,好像她湊近你耳邊婉轉呢喃,如說話一般唱歌是周璇獨創的,後來台灣歌手鄧麗君借鑑了這種低喃如訴的唱法。周璇巧妙利用話筒,不像其他人拉開嗓子大聲唱,而是講究字正腔圓娓娓動聽。《四季歌》、《天涯歌女》、《特別快車》、《五月的風》、《何日君再來》等都是當時膾炙人口的流行歌曲。

回頭看看她的歌唱生涯。1931年,周璇加入了黎錦暉創辦的明月歌舞團 。1932年,她在歌舞劇《特別快車》中擔任主演,而由她演唱的歌曲《特別快車》亦被灌製成唱片,周璇也由此在歌壇嶄露頭角。同年,她還參演了救國進步歌劇《野玫瑰》的演出,終場時她演唱了歌劇的主題曲《民族之光》,其中一句歌詞「與敵人周旋於沙場之上」得到了眾人的好評,於是黎錦暉提議她改名為周璇。1938年夏天,從東南亞巡迴演唱歸來的周璇參加了上海「爵士合唱團」,並且在上海各家電台間播音演唱;她還主演了歌舞片《天涯歌女》。

她也總是礙於情面,輾轉一個個片場,灌錄一張張唱片。她的感情一段又一段,投入愛情又被放逐。她很忙,忙得喘不過氣。解放初拍攝《和平鴿》時,周璇舊疾復發。從1951年8月精神錯亂到1957年9月病故,周璇的病情時好時壞,醫院還播放她以前演唱的歌曲作為心理治療。期間好友黃宗英代為撫養照看周璇的兩個兒子,常帶他們去醫院看望周璇,儘量讓她得到安慰。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 咱們倆是一條心

哎呀哎呀

郎呀 咱們倆是一條心

黎明暉

似明月,也似沉香

她被稱為「中國第一位流行歌星」,12歲出道即成名,與胡蝶、阮玲玉、陳玉梅一起並稱「影壇四大金剛」,與「電影皇后」陳雲裳、陳燕燕、童月娟等明星義結金蘭,是上世紀舊上海星光熠熠的歌、影雙棲巨星,也是幼兒園那個深受孩子們喜歡的「黎姑姑」。

毛毛雨 下個不停

微微風 吹個不停

微風細雨 柳青青

哎喲喲 柳青青

小親親 不要你的金

小親親 不要你的銀

奴奴呀 只要你的心

哎喲喲 你的心

這首《毛毛雨》,曾被看作跟有軌電車、張愛玲並列的上海標誌性符號。它是中國第一首流行歌曲,是中國流行歌曲之父黎錦暉填詞作曲,其女黎明暉是原唱。

那時的黎明暉究竟有多紅呢?

據說當時有粉絲給她寄信卻不知道地址,在信封上畫了一個短髮小女孩,寫「上海小妹妹收」,黎明暉竟然收到了信。「小妹妹」是她在《不堪回首》中飾演的角色,紅遍大江南北。

可是星光被遮蔽、丈夫去世後,黎明暉的生活開始變得困難,後來經人介紹到一家幼兒園做了「保育員」。

黎明暉同父異母、與她相差40歲的弟弟黎澤榮後來回憶說「她從一個紅極一時的明星去當保育員,這樣的落差下來,她居然還很愉快地接受,並且在那裡一干就是17年。」 孩子們都很喜歡這位能歌善舞的「黎姑姑」,黎明暉也很喜歡這些天真可愛的孩子,儘管一個月的工資只有40塊,她依然樂在其中、深為滿足。

她的一生似明月,也似沉香。

張愛玲

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

提起張愛玲,有太多愛她、研究她的人。她筆下綻放的光芒足以讓後人為她寫的描述,都成為不自量力的企圖。張愛玲不彈音樂,但她談音樂,有她的喜歡和不喜歡的。

對於黎錦暉的《毛毛雨》,張愛玲喜歡,並譯成了英文。她還加以說明:

我喜歡《毛毛雨》,因為它的簡單的力量近於民歌,卻又不是民歌——現代都市裡的人來唱民歌是不自然,不對的。這裡的一種特殊的空氣是弄堂裡的愛:下著雨,灰色水門汀的弄堂房子,小玻璃窗,微微發出氣味的什物;女孩從小襟裡撕下印花綢布條來扎頭髮,代替緞帶,走到弄堂口的小吃食店去買根冰棒來吮著……加在這陰鬱齷齪的一切之上,有一種傳統的,扭捏的東方美。多看兩眼,你會覺得它像一塊玉一般地完整的。

她也談古典。

我最喜歡的古典音樂家,不是浪漫派的貝多芬或肖邦,卻是較早的巴赫。巴赫的曲子並沒有宮樣的纖巧,沒有廟堂氣也沒有英雄氣,那裡面的世界是笨重的,卻又得心應手;小木屋裡,牆上的掛鐘滴搭搖擺;從木碗裡喝羊奶;女人牽著裙子請安;綠草原上有思想著的牛羊與沒有思想的白雲彩;沉甸甸的喜悅大聲敲動像金色的結婚的鐘。如同勃郎寧的詩裡所說的:「上帝在他的天庭裡,世間一切都好了。」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

那個年代,風雨飄搖,女性之路也更崎嶇。追求音樂、藝術需要付出更多。孤傲,或許是活著更好的武器。

如今「女性力量」被越來越多提及。身為女性,往往又會有諸多的壓力。一定要生而不凡嗎?當我們翻開歷史,看見那些女性堅強地、韌性地活著、創造著。我們同樣也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生來平凡」,只要活著,一切都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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