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也想不到,國產片再也容不下他

臥虎藏龍

作者:談心社社長

1985年的香港街頭,一名年輕人從三樓一躍而下。

由於用力過猛直接越過帳篷,摔在地面,又立馬被卷進了車底。

當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在醫院醒來后,醫生問出了疑惑很久的一句話:

「請問你是在扮超人嗎?」

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是時年20歲的武師錢嘉樂,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不是啊,我們只是在拍戲。」

這是六七十年代發生在香港影視界的日常。片場門口天天都停著救護車,已經見怪不怪。

經常被錯當成超人的也不止錢嘉樂一人,那個打星雲集的時代里,每一個武打人都為完美鏡頭搏過命。

在同一個片場,還有一場8名武師從7樓躍下的場景。洪金寶導演拍完第一時間喊的不是收工,而是「救人!」

電影《龍虎武師》記錄下了這些,觀眾對它最多的評價是:「看著都覺得疼。」

這一聲對武師遙遠的感嘆里,透著時代的哀傷。

作為中國動作片的頂峰,港片里那令人血脈僨張的打戲場面,再也無法重現了。

「曾經那幫為了高燃武戲付出血肉之軀的『練習生』,似乎終究是敵不過現在熒幕上旋轉跳躍慢動作的練習生了。」

這張由中國影視本土原創、曾最拿得出手的「打戲」名片,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麼?

打戲的黃金時代

1905年,在中國誕生的第一部電影《定軍山》里,武生泰斗譚鑫培把中國傳統功夫里的「請纓」、「舞刀」、「交鋒」等打鬥場面搬到了幕布上。

再融入渾然天成的舞台表現力,在放映時一度創造了「萬人空巷來觀之勢」。

中國人愛看打戲的熱情彷彿就刻在基因里。

五十年代后,人們擁有了更多觀影選擇,從錄像廳裡帶出來的碟片,九成都是港片。

而在所有港片類型里,又有九成是奔著看打戲去的。

不論是古典武俠、現代動作、街頭黑幫,還是平民喜劇、懷舊文藝,劇情是次要,只要有打戲,就會被租爛

那一代被觀眾熟知的明星面孔,幾乎都是腫著眼、掛著血、打到揮汗如雨的形象。

一個繞不開的名字是李小龍。

1971年的《唐山大兄》,他迅猛犀利的迴旋連環踢、飛腳以及嘯叫成為三大標誌。

據說當時不管是在影院里,還是在露天放映場,每隔幾分鐘觀眾席就會發出一陣歡呼。

《猛龍過江》里,最精彩的打戲直接安排在古羅馬競技場實地拍攝。

沒有任何鏡頭剪輯,全程中長鏡實拍,這場勢均力敵、精彩絕倫的鬥武,被美國武術界權威雜誌《黑帶》評為十大教科書式打鬥的NO.1。

值得一提的是與李小龍對決的三名反派都是真正的功夫高手:黃仁植跆拳道七段,羅伯華爾和羅禮士是國際空手道冠軍

李小龍拳拳到肉的武打風格,無疑為那個年代的武打圈樹立了最硬核的標杆:

搏命、真實、大膽。

即使到後來,成龍憑著《蛇形刁手》、《醉拳》開啟了喜劇動作片的時代,對待每場武戲,也未敢有一絲鬆懈,甚至直接把危險係數拉滿。

1985年的《警察故事1》,成龍從購物商場6樓跳出,抓著立柱滑下,帶著電伏的燈泡閃爍爆裂,撞碎的玻璃四處崩裂。

這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鏡頭只拍了一次,給成龍帶來兩隻手的二度燒傷和滿身的碎玻璃渣。

拍攝這一幕時,當時在片場的林青霞、張曼玉、經理人、化妝師、服裝師、茶水都被嚇哭

1992年的《警察故事3》里,成龍從天台躍起,掛上直升機的軟梯,被武打圈的人們稱為「驚世一跳」。

看動圖都要嚇出眼淚了

與此同時,一部內地功夫片《少林寺》在香港上映,引發轟動。

沒有表演的花架與技巧的賣弄,打鬥場面以真實為第一訴求,李連杰憑著一身練出來腱子肉,展示了剛柔並濟、拳拳到肉的中國功夫。

不得不提的還有2000年《卧虎藏龍》。

裡面幾段打鬥戲,在傳統的力量與技藝比拼之上,又添了一份符合東方哲學的意境之美。

李慕白與玉嬌龍的竹林之戰,兩具白色靈動的身形在起起伏伏攪動起的一片綠色里時隱時現,動作經過細緻編排的中國功夫,展現出如詩如畫的韻味。

當時僅21歲的章子怡眼睛里,是和玉嬌龍一樣的英氣逼人

而那場與俞秀蓮(楊紫瓊 飾)之間的對決堪稱經典,飄逸的武術設計在鼓點的配合下賞心悅目,酣暢淋漓。

在這場戲里,章子怡的指甲蓋被打飛一半,她現場空隙自己弄了點雪敷上接著拍攝

就像印度電影里一定要有歌舞才對味,在那段影視發跡的黃金時代里,提到中國電影,一定要有武打場面才好看。

從真刀真槍,到近身肉搏,再到注重美學的武術場面設計。

為了讓觀眾盡興,每個武打人都有一種自知:

「受傷是無可避免的,因為我們是做動作的。」

一代打星的落幕

就像《龍虎武師》里回憶的一樣,「導演都喊cut了,演員還在鏡頭外賣命地打。」

熒幕高光時刻的背後,是少有人知曉、卻數不盡的傷痛和犧牲。

在全世界範圍掀起功夫熱的李小龍,曾一度因為運動練習受傷,被醫生診斷為第四腰椎神經永久性受損。

儘管憑著超人的意志力恢復大半,但腰傷一直到1973年離世之前都在折磨著他

香港動作片因為李小龍的猝然離世低潮了五年之後,才迎來中國第二位國際動作巨星,成龍。

這位憑藉一腔孤勇將香港乃至中國動作電影的難度,推到了最頂峰的人,把每一次拍攝都當做闖一次鬼門關。

用成龍自己的話說,「當時像上了死刑台一趟,每次不跳都不行,豁出命了。」

成龍也曾在專訪里坦言,「我能活到今天真的很幸運了,但是從來沒有後悔過。」

因為《少林寺》一炮而紅的李連杰,在電影長達兩年的拍攝結束后,半月板碎裂、十字韌帶、外關節韌帶全斷,經歷了7個小時的手術后,醫生建議給他開張三級殘廢證。

「運動員和拍電影都不能再做了。如果偏要做,腿還會再斷。」

事實上李連杰不僅繼續拍了,還沒少受傷。《少林小子》頸椎錯位、《中華英雄》中鼻子被打斷、《黃飛鴻》中腳斷,一度腳心對著自己……

在《葉問》里憑著一身好功夫,留下穩如泰山形象的甄子丹,在多年的打戲拍攝中,也早已傷痕纍纍。

經歷就是病歷,這是很多同時代打星的真實寫照。

榮譽混雜著血與淚,共同構成了在那個星光熠熠、虎虎生威的動作片市場上的武打人群像。

甄子丹的受傷經歷,多到數不完

那是一段人人都想創造屬於自己動作時代的黃金歲月。

一個人名,即是一部傳奇。

「為了證明你是功夫界最牛的,你會做很多很傻的事情,打完左臉沒關係,打右臉吧!」

這種近乎自虐的拚命,正是那一代武打人的精神寫照。

但當時間馬不停蹄地往前走,我們再回頭看時——

2021年,洪金寶69歲、成龍67歲、元彪64歲、李連杰58歲、甄子丹58歲、趙文卓49歲、樊少皇49歲、吳京47歲、張晉47歲……

耳熟能詳的一代打星打不動了,也無法再承受拳拳到肉的挨打了。

而比逐漸老去更悲涼的是,這些曾經創造了輝煌功夫片時代的人名,將和正在消散中的「動作明星」符號一樣,不可避免地被淡忘。

2019年《葉問4》上映,標誌著葉問系列完結。當甄子丹被問及有何感受時,他說:「我覺得解脫了。」

而與甄子丹同時期崛起的功夫明星趙文卓,已經在綜藝里變成了嚴肅又可愛的笑點擔當。

儘管成龍還活躍在影壇,但其2020年主演的電影《急先鋒》豆瓣評分僅4.4。

或許,他也只是被遺忘得最慢最晚的那一個而已。

打星青黃不接,曾經的「東方好萊塢」已成往事。

一切現狀,就如洪金寶在香港舉辦的「名家講座」上所說——

「我們都已經老了,年輕人看不到希望。」

誰廢了中國打片的武功?

鏡頭拉近,緩緩定格,氣息緊湊,時間凝固……

這是目前國產劇里,在打戲來臨前的新式套路。

但如果接下來你期待的是一場疾風驟雨、酣暢淋漓的高手對決,那不好意思,點開2倍速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

因為接下來的畫面,都將是漫長的慢鏡頭。

去年的《有翡》,拋開廣被吐槽的服化道、十級濾鏡和摳圖特效不說,古裝劇里常見的「旋轉跳躍式」打戲,變成了——

主角虛弱無力地原地轉一圈,對面的大漢統統被一股神秘力量放倒。

而同樣的打鬥招式,多年前劉亦菲在飾演小龍女的時候也用過。

在戰意濃烈時,眸中流露出戾氣;

招招輕盈,柔中帶剛,劍花翻飛之間不留餘地,殺伐決斷。

這一段打戲既有武又有舞,「讓人相信她真的是會飛的仙女。」

如今熒幕里的演員,似乎並不需要真的厲害,只需要在鏡頭前顯得厲害就可。

慢動作,是屢試不爽的打戲萬金油。

當兩人相遇,鏡頭驟然拉進、又緩緩定格,所有人都心領神會導演的潛台詞:

「全體注意,此處是一段炸裂打戲,聽懂掌聲。」

2019年的《新倚天屠龍記》,正是其中翹楚。

當一收一放的招式被拉成一個世紀般漫長,就變成了拳拳到海綿、步步踩雲端的糾纏。

打戲的快意不復,倒是很容易產生《家有兒女》里夏東海和夏雨同學他爸在互相推手的幻覺。

「50集的劇情如果調個正常速度打架,或許可以直接省十集。」

因為濫用慢鏡頭,此劇一直被罵到豆瓣評分5.7,導演蔣家駿發微博道歉。

二十年前,一個合格的功夫明星,須憑本事打過小半生,才有可能走上成名這條路。

如今呢?

被拉來拍動作片的是坐擁流量的明星,只能臨時學習怎麼打,輕浮花哨的招數、不連貫不到位的動作成了新近國產打戲的通病。

國產劇里打星零丁、質量下降,已經變成了不爭的事實。

吳京的經歷是內地打星最真實的寫照,從「功夫小子」到「戰狼」這條路,他走了30年

更悲哀的是,動作上的創新,已經追不上技術的革新了。

相對安全的吊威亞、先進的動作捕捉等拍攝手段、瞬息萬變的電腦CG後期技術,提供了更直接、震撼的視覺效果。

技術上的升級,如今成了演員「偷懶」的借口

若說這些尚有周旋於地,那麼流量時代以來,嗑顏、嗑cp爽過劇情的粉絲經濟,則成了一招釜底抽薪式的打擊。

十年前,還有專門討論打戲招式的論壇;

十年後,只要心儀的愛豆露臉,就能換來鋪天蓋地的追捧和誇讚。

打戲在影視劇縫隙里原本狹窄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少。

說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

今年上半年,橫店影視基地接待劇組達210個。

在目前開機的劇組中,古裝戲佔據71%,其中主導的,是一眾流量領銜主演的IP劇,「粉絲應援」現象激增。

橫店狂歡,容得下流量明星、粉絲、機器和無數塊綠幕——

但是好像容不下一台扎紮實實的武戲了。

當年李連杰拍《黃飛鴻》里打梯這場戲,每天16小時工作拍了31天。而現在3個月,一部30集、每集50分鐘的電視劇早就拍完了

以前,《龍虎武師》里的香港武師,一個月的薪酬能買一輛車的高薪。

這是一種經過市場和觀眾檢驗的光榮。

現在,戲和口碑都不好、還可能隨時塌房的明星愛豆,動動手指就能拿到天價片酬。

如果說,上一代武打人是熒幕上的造夢師。

如今的武打片,正在面臨從未有過的挑戰,和繼續黯淡下去的命運。

對於依然在動作片領域耕耘的影人們來說,創作激情和能量需要新的東西去刺激、去突破。

但,肯定不是面癱臉和假動作。

我想起電影《喜劇之王》里,周星馳扮演的尹天仇有一個演員夢,他去向一位「群演」討教,於是有了這段經典對話:

「這位兄弟在哪裡學演戲?」

「我沒學過演戲。」

「那真是天才呀。」

「你再努力點也行的,努力吧!」

本文轉載自公眾 談心社(ID:txs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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