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明檔消失的恐怖片

恐怖片

作者|魏妮卡

說個應景的鬼故事,鬼片已經從清明檔消失許久了。從2014年起,每年清明節前後,都會出現一部看名字就很駭人的恐怖片,《守靈》《怨靈XX》《午夜XX》等等。然而,今年只剩下一部勉強沾了點恐怖元素的懸疑片《聖山村謎局》。

國產恐怖片的全面萎靡,要從三年前一起突發事件說起。2018年清明檔,備受關注的《中邪》臨時撤檔,標誌著整治監管的大刀揮下,恐怖片迅速進入沉寂期,上映數量逐年銳減。

2018年,全年共上映22部恐怖片,相比2017年的48部,腰斬了一半多。2019年繼續腰斬近一半到14部。而在巔峰時期的2016年,中國一年上映的恐怖片數量高達90部。

放眼望去,歐美、亞太地區的恐怖片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命運。恐怖片不僅蓬勃發展,甚至在疫情之下的電影市場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去年北美上映3週被迫轉線上的《隱形人》,以700萬美元的成本,拿下了1.23億美元票房。時隔一年,在國內上映也收穫了2500萬票房。

恐怖片,作為最能以小博大換取高額投資回報率的商業類型片,在中國市場真的沒有未來了嗎?

審查不是拍爛片的藉口

2010年以前,恐怖片在內地院線還沒有姓名。它之所以會成為一個類型興起,歸功於兩股勢力的崛起:一是轉戰內地、重操舊業促成「鬼片潮」的香港公司;二是異軍突起專門發行國產鬼片的「奇葩」公司恆業影業。

2011年,內地市場出現了兩部以超高回報率震驚行業的恐怖片,正是出自這兩股勢力之手。恆業操盤的模仿北美恐怖片玩法的「偽紀錄片」《B區32號》以超低廉的8萬成本,賺取了1486萬票房;香港美亞娛樂主控的《孤島驚魂》,吃了主演楊冪當年因《宮》爆紅的紅利,以不到500萬的成本,豪奪了近9000萬的票房。

接下來幾年,傳統香港電影公司嘉映、銀都機構等相繼入局,內地各類不知名公司也紛紛湧入恐怖片創作端。這一階段,看似紅火的恐怖片市場,實際上充斥著賺快錢、玩票性質的商人,粗製濫造的恐怖片普遍低於豆瓣4分,有的甚至被觀眾嘲諷為「喜劇片」。很快,國產恐怖片票房就從普遍破千萬,跌入到鮮有破百萬的艱難地步。

當然,面對市場的審美疲勞,片方也嘗試過做出調整。這期間,恆業曾聯手香港導演試圖做精品化的恐怖片,誕生了吳鎮宇林心如主演、4億票房的豪華恐怖片《京城81號》,至今無人打破它創造的國產恐怖片票房記錄。

但這種精品化的努力,似乎只體現在製作上。美術置景、服化道與特效的水平明顯提升,講故事的方法卻沒有質的提升。這就是為什麼3年後的《京城81號》續集,明明製作水平不減,票房卻折半,僅收2億。

硬糖君也理解,國產恐怖片製造者們,在故事層面進步的步伐,被審查限制了一部分想像。比如,不成文的規定是「不能出現鬼,建國以後不能成精」。明文規定是電影不得含有「煽動破壞國家宗教政策,宣揚邪教、迷信」的內容。

但這並不是拍爛片的藉口。最有力的證據是:近三年國產恐怖片式微之際,引進的國外恐怖片《寂靜之地》《忌日快樂》等,既能在內容上通過審查,又能斬獲不錯的票房。這不正說明絆住國產恐怖片腳步的不只是審查,而是整體的製作思路。

1930年代,成熟的上海電影市場,也曾出現過神怪鬼片潮,也同樣經歷過爛片橫行、票房低谷。直到1937年馬徐維邦導演的一部結合時代思潮、以反封建、爭自由為主題的恐怖片《夜半歌聲》出現,不僅給恐怖片注入了深刻的故事內核,還實現了票房大賣。該片在上海家喻戶曉,成為影史經典。1995年,張國榮、吳倩蓮還主演了該片的翻拍版本,同樣獲得獎項、票房、口碑全面成功。

一個類型片興起,幾乎必然會經歷這樣的發展過程。初試者儘管內容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吃題材紅利大獲成功;而待商業跟風拍攝的固定模式泛濫成災後,倦怠的觀眾便不願再為此買單;只有出現反套路、高質量的作品才能重振類型,實現類型片的疊代。

而今天的國產恐怖片領域,賺快錢的那批商人退場後,留下的人無非換個陣地,跑去網大那裡堅持複製之前的低級模式,給觀眾餵「恐怖三件套」——Jump scare(跳躍式驚嚇)、軟色情、恐怖音效。國產恐怖片現在缺的正是一隻領頭羊,給行業樹立一個新標杆,也再次喚醒市場對恐怖片的信心。

懸疑、軟科幻是條出路

最有領頭羊潛質的恆業影業,在2014年巔峰時期就已經將投資的觸角伸向了各種類型片,對於老本行恐怖片的振興,明顯已經身在曹營心在漢。

2016年,恆業因保底《夏有喬木雅望天堂》《夢想合伙人》接連失敗,損失慘重。2018年,恆業又回到老本行,寄希望於精裝《中邪》以小博大重振旗鼓,卻沒想到因過度宣發而被迫撤檔,影片至今未見天日。

同期一部分意識到國產恐怖片亟待提升質量的製造者們,也針對人才端的匱乏做了一些嘗試。比如跟日本、泰國導演合拍恐怖片,向市場輸送了一批有新鮮感的恐怖片《怨靈人偶》《網絡凶鈴》《看不見的小孩》等,影片均有千萬級別的票房表現,但依然沒能打破低口碑的瓶頸。

而且根據《網絡凶鈴》製片人盛育彬的採訪透露,合拍片因為交流磨合劇本時間長達四年,拍攝時又為了配合達到日本鶴田法男導演拍攝標準,付出了超預期的成本,最後並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直接導致他決定轉行不再拍恐怖片。

試圖以引進來、中外合拍的方式實現國產恐怖片質的飛躍,顯然是妄想。國產恐怖片需要穩紮穩打學的基本功還很多,首先要剔除根深蒂固的創作窠臼,恐怖片不等於鬼片,它可以有很多種呈現方式。

比如高概念軟科幻玩法,《寂靜之地》裡通過聲音抓人的怪物,《忌日快樂》「土撥鼠之日」式重複的死亡夢魘。再比如社會話題包裝的《隱形人》,以不存在的隱形人隱喻了婚姻中男權PUA的暴力控制,迎合了當前正熱的女權話題。

此前國內引進的西班牙懸疑片《看不見的客人》《海市蜃樓》也都帶有驚悚、恐怖的元素,也是國產恐怖片的另一條出路。恆業翻拍的《誤殺》,算是在此類型上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但真正高概念的國產恐怖片始終沒有出現,今年上映的類型雜糅的《緝魂》,算是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該片導演程偉豪,正是這些年在台灣因恐怖片《紅衣小女孩》系列迅速崛起的商業片導演,他把在台灣練就的本事,通過軟科幻、懸疑類型的包裝,讓恐怖內容的呈現合理化,不僅通過了內地審查,還拿下了破億票房,給了內地市場一個驚喜,也給了恐怖片一點希望。

恐怖片不應該遭到拋棄

毫不誇張,恐怖片正處於國產類型片鄙視鏈的最末端。拍完《網絡凶鈴》轉行的製片人盛育彬曾卑微地反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做讓別人罵的人呢?」

但恐怖片類型本身沒有錯。回顧恐怖片的歷史,誕生過很多殿堂級導演,比如希區柯克、庫布里克、雷德利·斯科特等等,更留下了《精神病患者》《閃靈》《異形》等票房口碑雙收的影史經典。

恐怖片是培養商業類型片導演的沃土。陳國富正是在台灣拍攝了恐怖片《雙瞳》而被挖到內地發展,拍了《風聲》、製片了《狄仁傑》系列,成為當年華誼的王牌導演、製片人。

亞裔導演溫子仁因《電鋸驚魂》系列受到好萊塢重視,拍出了DC首部大賣的超英電影《海王》;而溫子仁培養的恐怖短片導演大衛·F·桑德伯格,又為DC拍出了另一部風格另類的超英電影《雷霆沙贊!》大受好評。

這些年,代表著美國獨立製片最高榮譽的聖丹斯電影節,入圍了很多恐怖片。這些導演又被好萊塢大廠相中執導商業主流類型片,恐怖片正在成為好萊塢的人才輸送源。

2018年,獨立製片公司A24的《遺傳厄運》以巫術包裝的家庭恐怖片,在聖丹斯口碑爆棚後,最終以1000萬美元的成本收穫了8000萬美元的票房,成為了A24公司歷史上投資回報率最高的電影。

所以,當Netflix、HBO等巨頭在亞太地區布局的時候,首先也是打准了「恐怖片」的王牌。對於影視工業化基礎薄弱的地區,恐怖片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集齊了成本低、投資回報率高、文化隔閡小的優勢,能夠迅速突破新市場。

Netflix用恐怖片中的喪屍片突破日韓市場,拍出了在全球範圍內受到熱捧的韓劇《國王》、日劇《彌留之國的愛麗絲》等;HBO則在台灣地區拍出了高分靈異劇《通靈少女》。在這個過程中,受到西方喪屍片影響的亞太地區,本土喪屍片風潮興起,同時也助推著恐怖片的異軍突起。

比如,電影產業基礎一向薄弱的台灣地區,市場份額常年被進口片侵蝕,但如今恐怖片已經發展成為能與好萊塢抗衡的商業類型片。除了正統的恐怖片《紅衣小女孩》這類,還分化出多種亞類型,比如懸疑恐怖類的《樓下的房客》,喜劇恐怖類的《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鬼才之道》,軟科幻恐怖類的《哭悲》等。

恐怖片這塊高地,我們不去占領,就只能等著別人乘虛而入。被外國鬼嚇唬嚇唬事小,失去了一種以小博大的重要電影類型、失去了一種電影工業化的可能,實在可惜。希望明年的清明節,我們有恐怖片可看。

來源:娛樂硬糖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