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電影百年: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南韓電影百年: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文:西風獨自涼

第72屆戛納電影節,5次入圍戛納的奉俊昊創造歷史,《寄生蟲》成為首部獲得金棕櫚大獎的韓國電影:

一路狂飆,於57個電影節、61個頒獎典禮分別收獲19個和144個獎項,在奧斯卡更是大放異彩,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原創劇本,成為奧斯卡歷史上第一部贏得最佳影片的非英語電影,為韓國電影百年獻上最厚重的一份大禮。

我管你是不是路過,親一口再走,嗯!

《寄生蟲》這種事你都幹得出來,嗯嗯!

奉俊昊帶給歐美電影人的震撼,唯有當年黑澤明堪與比擬:

看人情百態,分外妖嬈,韓影如此多嬌,引無數大師競折腰!

《寄生蟲》如同站在世界影壇風口浪尖的弄潮兒:

思想深度與商業流行高度融合,一手抓藝術,一手抓票房;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回望韓國百年電影,令人感慨萬千:甚麼奇跡,一代又一代電影人拼命努力而已……

篳路藍縷

韓國《京城日報》舉辦「京日小學生新聞作文徵集活動」,光州北井小學四年級學生禹壽榮的作文獲得北韓總督獎,柳致真和日本劇作家八木保太郞將這篇作文改編成劇本,1940年由崔寅奎、方漢駿拍成韓國首部兒童電影《學費》:

2014年中國電影資料館將館藏的《學費》拷貝給韓國映像資料院,後者如獲至寶,這是研究韓國電影歷史非常珍貴的資料。

影片描述一個貧困兒童因為籌措學費經歷的痛苦,帶有一種韓國電影特有的苦澀和不平:

父母不在身邊,還要獨自照顧奶奶,我太難了:

韓國電影的脈搏

2001年,法國影片《37°2》(1986)的韓國版《我的野蠻女友》風靡亞洲,中國觀眾對韓國電影開始刮目相看:

為紀念電影誕生百年,1994年英國電影協會(BFI)與各國電影人合作拍攝《百年光影情懷》,講述各國的電影發展史。韓國篇《電影在路上》(다른 영문제명)於首爾拍了一萬尺膠片,直至來到東學黨起義的發起地柏山,才算找到了韓國電影的脈搏:反抗。

電影在路上

主僕是表現權力、人性的絕佳題材——

金綺泳

金綺泳表現階層對立的《下女》(1960)陰冷、犀利,在韓國電影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充分顯示韓國導演的理念、技術已經達到國際水平:

影片披著色字頭上一把刀的驚悚和道德懲戒的外衣,鋒芒直指男權社會、階級矛盾,懦弱、勤勞、自私的主人夫婦可謂中產代表,病態的環境造就下女病態的人格:

因弟弟死於毒水,姐姐哀求爸爸不要喝水:

可憐的孩子,你以為有毒的只是水嗎?

《誤發彈》(1961)直面戰後的街景:

開場就是退伍兵喝霸王酒,後半部分完全是意大利新現實主義的韓國版:

搶銀行,一路遭遇自殺、游行、罷工,個人苦況與時代悲劇狹路相逢。

華麗的假期

描述光州起義的《華麗的假期》(2007),片名就是韓國特戰部隊光州作戰的代號:

一語雙關的片名,充滿黑色幽默和憤怒的味道:死於槍林彈雨的學生和市民,從此開始長眠不醒的「華麗的假期」。

影片展示軍政府以清共為名鎮壓民眾的罪惡,以及普通的光州市民從同情學生,到以牙還牙、爆發起義的全過程。

藝術品質尚欠火候,但也不乏可圈點之處。

男主和女友及弟弟看電影,通過對影片的不同反應,表現每個人的性格和教育經歷,接著是突入其來的軍人沖入影院暴打市民的畫面,自然流暢,先聲奪人。

一個流氓參加起義身負重傷,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淚流滿面地告訴戰友:

謝謝你們讓我參加戰鬥,讓我這樣的人渣感覺活得象一個男人!

光州市民的善良、開朗和剛烈,令人動容。

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1980年的光州起義成了軍政府的催命符,1987是扭轉韓國乾坤的一年,88漢城奧運在即,反軍政府浪潮怒火燎原:

韓國示威者:殺了我吧,我要自由!

2013年轟動韓國的《辯護人》,再一次顯示韓國電影「反抗」脈搏的強勁:

光州起義令軍政府成了驚弓之鳥,動輒以鎮壓赤色分子的名義整肅民間精英。

多年以後,盧武鉉對探望受害者的情景仍然記憶猶新:

學生們渾身傷痕累累,他們甚至無法相信作為律師的我,用恐懼的雙眼一聲不嚮地看我……我的頭腦一片混亂,血液沸騰。

初一就成立「白紙同盟」、號召同學不為獨裁者李承晚寫祝壽文章的盧武鉉,很快讓法庭感受到了他作為律師的縝密和強硬。

盧辯的睿智、犀利與檢方的無知、蠻橫形成鮮明對比:

阿裡和福爾曼進行拳擊比賽,金日成站在阿裡一方,而被告人也站在阿裡一方,這算不算通敵行為?

1988年韓國實現轉型,今日長纓在手,韓國電影進入春天:

歷史悲情、內戰創傷、軍政府的罪惡、骯髒的越戰、人性的黑暗,尺度狂野,百花盛開。

開辟

1991年韓國電影教父林權澤拍攝了東學黨題材的《開辟》,獲得青龍獎導演大獎:

處決義軍領袖前要照相存檔,旁邊的人一松手,東學黨領袖崔時亨便摔倒在地。沒辦法,只能讓人躲在崔時亨身後硬撐住他。失敗、酷刑都無法從精神上打垮崔時亨,他一言不發,冷冷地盯著鏡頭,你最多只能毀滅他。

韓國平均每天上映兩三部外國電影(2015年上映311部美國電影、363部日本電影;2016年上映1234部外國電影),市場競爭無比慘烈。

為求得生存,韓國電影每每煽情過度、用力過猛,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素媛》、《熔爐》莫不如此,社會意義、票房價值之外,藝術品質乏善可陳。

題材一旦涉及戰爭、歷史和民族情感,導演的內心更是完全失去了平靜。

《鳴梁海戰》(2014)民族自豪感爆棚,歷史真實度貽笑大方;《暗殺》(2015)對刺客澎湃、冷酷的內心世界和理想主義激情毫無感知,淪為韓版抗日神劇。

然而,表現丙子之役的《南漢山城》(2017)卻令人刮目相看:

1592年萬歷援朝戰爭(壬辰倭亂),來自「父母之邦」的明軍將士浴血奮戰痛擊倭寇,對北韓恩同再造;1636年皇太極舉行稱帝大典,北韓使臣寧死不跪。

歷史就是已經發生的一切,現在和未來都是歷史的延續和投射,怎樣解析歷史和其中的人性,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一個人或群體的格局。

《南漢山城》不願貶低、醜化任何人,對主戰派鄙視蠻夷、奉明朝為正朔的豪情,對主和派保全蒼生社稷的忍辱負重,表現得都很到位。因擔心帶路的老人為清軍效命,主戰派手起刀落,但對老人遺留的孫女又充滿內疚和憐憫。

清軍陣營中的北韓人炫燿紅夷大炮的威力,北韓官員非常不滿:

閣下也是北韓人,何出此言?

不料,「朝姦」氣得嘴唇顫抖,義正辭嚴地痛揭北韓自身的瘡疤:

我的父母是奴隸,所以我一出生就是個奴隸。在北韓,奴隸不算是人,再也別說我是北韓人!

編導能有這樣的視野、心胸,令人肅然起敬: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君以路人待我,我以路人報之;君以草芥待我,我當以仇寇報之,不正是儒家思想的精華嗎?

困守南漢山城47天後,北韓國王親至皇太極面前伏地請罪,史稱「丁醜下城」:

阿克頓說歷史是個邪惡的老師,只對自由人述說真相。唯有自由人才有資格和能力從中汲取歷史教訓。

雲長走麥城仍是英雄,知恥而後勇的民族必將再起: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海角崖山一線斜,從今依舊屬中華!

戰爭創傷

1964年越戰逐步升級,美國呼籲盟國「履行國際義務」。韓國政府生怕戰事擴大,美國會抽調駐韓美軍。多方考量之下,韓國先後派出32萬大軍,成為南越陣營中人數僅次於美軍的第二大外國軍隊。

1992年,《白色戰爭》獲得第5屆東京電影節金麒麟大獎、最佳導演獎和第31屆韓國大鐘獎:

殺越共、殺老百姓、殺耕牛、自相殘殺,韓國觀眾驚訝地發現,曾被視為英雄的韓軍精銳在越戰中比野獸還要瘋狂。對於陣亡官兵,將軍一句「給他們發勛章和獎金」就完事大吉。

片尾,男主槍殺無法適應和平生活的戰友,然後靜靜地躺在死者的身邊,對戰爭創傷延續到戰後的控訴非常有力。

以越戰為背景的《苔蘚》(2010)氣氛詭異,戰爭對人性的戕害和扭曲在和平環境中顯得觸目驚心:

與同名原著漫畫相比,有評論認為,導演被懸疑劇情所吸引,欠缺「苔蘚」一般的氛圍。我倒覺得,影片對人苔蘚般強大、堅韌的生命力的表現非常給力。

偶像的黃昏

1954年出生在韓國大邱的李滄東,可能是繼木下惠介、小林正樹、黑澤明、今邨昌平、深作欣二等日本黃金一代之後最好的亞洲導演:

2007年7月,《密陽》上映不久,發生了震驚世界的韓國人質事件,23名韓國基督徒在阿富汗傳教時遭到綁架。李滄東單刀直入:

韓國信教的人自己不會意識到,一般人覺得他們那種傳教的方式有多麼奇怪。《密陽》表現出來的信基督教的人的狀況,和阿富汗的人質事件有一定的關系。

自美國傳教士亨利1885年在韓國創立培材學堂,經過1個多世紀的發展,基督教在韓國枝繁葉茂,信教人口超過人口總數的25%,世界上最大的12個基督教堂會,有11個都在首爾。

魯迅曾言:「對人唾棄的結果是信用仙人。」

對魯迅推崇備至的李滄東,在光影世界裡如何表現彌漫整個社會的宗教因素?

《綠魚》(1997)是李滄東名滿天下的「綠色三部曲」的第一部,大兵哥英雄救美被痛扁、違章車追著警車滿街跑等反抒情、反英雄的敘事方式,給歡快的韓流註入了清新、銳猛的活力:

教會神職人員勾引有夫之婦慘遭黑幫修理,嚇得屁滾尿流、醜態百出,算是導演給韓國宗教文化送上的一分小小的見面禮。

《薄荷糖》(2000)講述了一個令人絕望而又回味無窮的故事,李滄東以平實的影像和舒緩的節奏剖析殘酷人生,展現出驚人的才華和自信:

男主永浩的個人命運與時代風雲密切相聯:在光州事件中稀裡糊塗地挨了一槍,又鬼使神差地誤殺了一個女生,退伍後變成一個殘暴的警察,一步一個腳印地踏上了毀滅之路。

薛景求的演技令人贊嘆,迫於同事壓力刑訊逼供,從哀求疑犯瞬間過渡到痛下殺手的瘋狂:

李滄東的高端表現在,對社會、時代的控訴之外,對人物自身的墮落、耽於玩樂也不無批判、反省。

永浩的妻子做愛、餐前都不放過禱告的機會,如此虔誠的基督徒,居然紅杏出牆!

一方面批判宗教的虛偽,另一方面也不忘記信教的妻子帶著女兒追喊丈夫的辛酸:

《綠洲》(2002)通過一個邊緣人與腦癱姑娘的愛情,反映韓國社會虛偽的一面:

男主利用牧師做禱告的機會沖出警察局,似在暗示:對於現實的苦難,宗教的作用不僅有限,有時還會適得其反,生命的綠洲只有靠人類自己去開辟。

一個宗教勢力非常龐大的社會能夠包容、欣賞對宗教文化的質疑和批判,隱然有文化大國的氣象。國內、國際獲獎無數的李滄東,2003年出任文化部部長(任職16個月),成為韓國文化嚮當當的「名片」。他對宗教的懷疑和拷問,經過「綠色三部曲」的試探與鋪墊,在《密陽》裡達到了高潮:

李申愛(全度妍飾)帶著孩子來到已故丈夫的家鄉密陽,這個陽光密集、民風淳樸的小城,除了如傳銷般不容分說的傳教者和追求者偶爾令她不快,幾乎無可挑剔。不料,密陽最終成了她的傷心地,失去愛子的痛苦扼住了她的咽喉,呼吸都很困難。對宗教敬而遠之的她,跑到教堂盡情宣洩內心的苦痛。

信仰上帝、唱聖詩、教友聚會、祈禱,使申愛成了幸福的「祥林嫂」,逢人就說上帝拯救了她苦難的靈魂。在牧師的鼓勵下,她決意嚮應上帝的教導,原諒自己的仇人並愛他。

到監獄向殺子兇手傳遞上帝的愛和恩惠時,她才發現兇手已通過懺悔得到了上帝的救贖,內心相當平靜,她的原諒無足輕重。

黑格爾說,密涅瓦(智慧女神)的貓頭鷹到黃昏才會起飛。

於申愛而言,罪惡能夠如此輕易地獲得赦免,意味著偶像的黃昏。

申愛在教堂裡似乎要敲醒沉睡、昏聵的上帝,觀眾為之淚奔:

經不起誘惑的牧師,青天白日就與申愛在野外苟合,申愛眼不錯珠地望著蒼天:「看清了吧?」

牧師慌忙起身,說好象上帝在看著我們。申愛再一次感到呼吸困難,翻江倒海似的惡心讓她嘔吐不止。

申愛對上帝的懷疑、信仰和令她作嘔的整個過程,被全度妍演繹得絲絲入扣,成為第一個、也是迄今唯一一個榮獲戛納影後的韓國女演員。

餅臉大叔(我咋就這麼喜歡這個演員呢)扮演喜歡申愛的男子,象徵沉默的大多數:

盡管他們好心、愛幫忙,甚至愛你,但每到關鍵時刻都沒能幫上忙,有時還越幫越忙。因為真正能幫到你的只有你自己。

片尾,餅臉叔替申愛端著鏡子,這回總算幫了個忙。

影片第一個鏡頭是藍天白雲:

最後一個鏡頭是地面上的陽光,導演的寓意呼之欲出:人生的意義不在天上,而只存在於現實生活。

《詩》(2010)描述少女姬珍不堪忍受校園性暴力,憤然投水自殺:

為掩蓋這一重大醜聞,學校和六名施暴學生的家長結成統一戰線,試圖以3千萬撫慰金擺平媒體、警方和死者家屬。牧師為姬珍做彌撒,空洞、浮華的辭藻比現實還要虛偽:「離開世上的她,加入到聖人的行列。」真相、正義都不知道在哪裡,奢談聖人!

希臘神話裡愛慕自己的倒影、投水而亡的美少年那喀索斯為美而死,《詩》寓意姬珍步其後塵,愛惜、追尋自己純潔、美好的過去:

像父親的臉一樣古老的胡同
我是那麼地愛著,
在你微弱的呼吸裡
心是那麼地跳動著
我祝福你
在劍到達江岸之前,
我的靈魂在拼命地呼吸。

血緣親情是社會關系的基礎:對於隱匿親屬犯罪,從中國的親親相隱到歐美的容隱權,東西方在司法實踐中均不同程度地抱有某種「同情之理解」。

1939年,福克納的短篇經典《燒馬棚》反其道而行之,在親情與道義之間掙紮的男孩,關鍵時刻明辨是非,大義滅親:作為文明、秩序的象徵,馬棚自有一股魔力,就算暴虐的父親費盡心機,「這裡大大小小的馬棚牛棚也決燒不掉一根毫毛。」美國學者認為,這個男孩體現的恰恰是福克納在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演說中強調的人類的榮燿:勇氣、榮譽、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

《燒倉房》汲取了《燒馬棚》燃燒的意象,增加了懸疑色彩,主題糢糊,不知所蹤的女孩和薛定諤式的倉房,帶有一種日本特有的曖昧和朦朧。

李滄東認為,邨上春樹用同樣的題目,描寫一位燒倉房的男子,福克納的故事則聚焦憤怒;《燃燒》雖然以邨上春樹的短篇小說為藍本,但與福克納的世界緊密相連:

本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卻又信奉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宗教的偽善不言自明:

我不做判斷,只是接受而已。就像下雨一樣,江水滿溢,人們被洪水沖走,雨何嘗又做了甚麼判斷?自然的道德,可以同時並存,無所謂對錯。

本精於時間管理,之前有個女孩約會遲到,令他很不爽,看到鐘秀的皮卡開過來,他下意識地看看表,丟掉煙頭,依舊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口吻:

這裡的塑料棚真的好多啊。惠美呢?不是說要跟惠美一起見面嗎?

還在裝蒜!鐘秀揮刀就捅,啦,這就送您去見惠美!不見不散!

兒時記憶中的燃燒鋪天蓋地:

而結尾本應是重頭戲的燃燒只作為背景出現,這就是節制,這就是所謂的藝術,舉重若輕,非同凡嚮——

刻骨銘心、刺刀見紅、驚心動魄的愛火、恨火、怒火,當時只道是尋常:

倘若魯迅先生在天有靈,看到自己韓國粉絲的作品,會發表怎樣的感想?會不會與時俱進地來一句:

把美好的東西毀滅了給人看,杯具啊!

黑色彌撒

韓國黑色電影註重剖析人性、影射歷史,但往往失之於用力過猛。金基德的電影越來越不受待見,殘忍不成其問題,問題是他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無法用故事呈現人性的複雜。

2008年血肉橫飛、扣人心弦的《追擊者》不僅票房大賣,對男主與前警察同事關系的處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顯示出導演羅泓軫深厚的內力:

羅泓軫的《黃海》(2010)是韓國近年來非常難得的黑幫佳作:

久男失業之後,為償還妻子偷渡欠下的 6萬元路費,接受北韓族老大的派遣,前往韓國暗殺金教授,希望借機找到渺無音訊的妻子。

踩點時,蒙在鼓裡的金教授竟施舍於他:

這一溫情脈脈而又略顯滑稽的細節,集中體現了導演對同胞慈悲、厭惡和諷刺等強烈而複雜的情緒。

叢林世界,同情和憐憫是一種罪,活下去就得比敵人更兇殘。

果不其然,金教授不僅老婆偷人,死得也最早。

為殺人滅口,韓國黑幫不惜殺光偷渡的北韓族,好象他們只是一群狗;碰巧了,跨海追殺北韓族大佬的韓國黑幫,也被前者當成了狗,怎樣處理屍體?「頭割下來,剩下的喂狗。」人體最重要的部分連狗都不吃,算你狠!

北韓族大佬命令韓國大佬為自己裹傷,意味著一種精神上的徵服,不要臉的怕不要命的:

久男因何踏上不歸路?妻子為何拋夫別子?時刻都在算計的麻將不好玩,橫財不是那麼好發,荊棘密布的江湖真的不好混。為甚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就是被忽悠、被利用、被出賣的你和他。

在通往幸福的金光大道上,弱者總是互相傷害。逃脫黑白兩道追殺的久男,死在了同為偷渡者的菜鳥手裡。

人民在古老的壁畫上,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

面對尖刀和血泊中的屍體,閱盡銀河風浪的老漁夫平靜如水,像久男沉入黃海一樣未掀起一絲漣漪:

那不是黃海,那是半島千年的悲情與哀愁……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鏡頭

韓影市場競爭無比慘烈,從處女長片《綁架門口狗》(2000)開始,奉俊昊就確立了自己的風格:用懸疑、驚悚的故事展示他對人性、社會的批判。

2003年,《殺人回憶》橫空出世

1986年至1991年,韓國京畿道華城市太安鎮10名女性被殺:

華城連環殺人案疑犯畫像

影片以冷峻、壓抑的風格再現華城連環殺人案,時代背景結合得非常出色——

酷愛作秀的警官,被妹子鄙視:

警力濫用、刑訊逼供、警員的飛腿,都是軍政府時期的特色:

血案頻發、偵破乏術,反對刑訊逼供的警官怒火沖天,也開始對嫌疑人大打出手:

被虐待的嫌疑人,是對那個時代的集體控訴,引發韓國觀眾的強烈共鳴:

萌萌的小女孩,哪裡知道人間有許多罪惡、無奈: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雙眼,於無聲處聽驚雷,看得觀眾頭皮發麻,渾身戰栗:

時代不同了,奉俊昊不可能像伯格曼、塔聖那樣拍藝術電影,要想在影海中殺出一條血路,唯有在兼顧票房的同時追求藝術理想。

曲高和寡,在所難免。

然而,有少數藝術經典,如荷馬史詩、水滸,卻能單刀直入,明月照大江,雅俗共賞,橫看成嶺側成峰,不同文化層次的人會產生不同的感受。隨著年齡、閱歷的增加,對作品的理解也在不斷深入和變化。

《殺人回憶》集藝術、思想、觀賞性於一身,這種奇異的風格,在世界影壇獨樹一幟。

苦心磨劍16年,奉俊昊又用《寄生蟲》找回了《殺人回憶》的感覺:主題尖銳,細節紮實,沒有任何妥協,將「雅俗共賞」這條蒼龍逮捕歸案,徹底徵服世界影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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