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最好看的電影,都已經拍完了?

李安

李安最好看的電影,都已經拍完了?

在華語電影導演列表裡,李安無疑是璀璨明星一般的存在。他是最柔情的導演,卻也是最激進的技術革新者。他面對採訪總是溫情脈脈飽含惻隱之心,拍起電影來卻又大膽無畏,像一位孤獨的騎士闖入世人皆嘆的深淵。

和很多成名后愈發保守的導演不同,李安從不躺在功勞簿,反而隨著年紀的增長更加激進。從一度被禁的諜戰情色片《色戒》,到奇幻電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李安生涯中期的電影實驗,大部分都取得了成功。

但是,他最看重的一項,到如今都還被打上失敗的烙印,甚至被最狂熱的李安愛好者認為是李安的歧途。

李安的這項嘗試,就是3D + 4K + 120幀(台灣稱120格),它被認為是影史一次重大的技術革命,《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上映之前,就已經被業界認為是足以載入影史的電影。可是如今,縈繞在很多影迷心中的問題是——李安錯了嗎?

他的技術革命,是不是已經失敗了?

李安堅信,120幀才是電影的未來趨勢,但現實無情地予以他重擊。即便是在電影技術最發達的美國,大部分影院都不願意為李安的電影革新買單。

截至今年2月,國內支持播放120幀格式的電影院只有20多家,而李安的第三部120幀電影《馬尼拉之戰》就要在今年上映。

當無情的嘲諷乃至冷遇向他襲來,李安依舊執著地做一位技術革新者。

李安錯了嗎?或許,他只是走得超前了一步。

他做了卡梅隆都不敢做的事

縱觀李安的導演生涯,他一直是一位大膽更新革新的導演。從《喜宴》、《飲食男女》的東方家庭倫理,到《斷背山》的同志情誼,再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3D視聽盛宴,李安敢想敢做,並不安於躺在自我的功勞簿上。

到了《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他乾脆做了連詹姆斯·卡梅隆都不敢嘗試的事,那就是:3D + 4K +每秒120幀。

這是一個顛覆性的技術革新,因為我們知道,電影是一格格靜止畫面流動起來產生運動幻覺的藝術,而傳統的電影,一般是每秒14-22幀,後來是24幀,它能在原始的聲音技術的限制下,最大可能保證錄音和還音效果不失真。

每秒120幀,在大部分人看來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它能提供極為精細、沉浸的視聽體驗,但它的製作成本非常高昂,技術難點也特別多,不但創作者舉步維艱,大部分影院也不願意為此更新放映設備,從而達到原汁原味呈現3D + 4K + 每秒120幀的效果。到如今,24幀依然是行業通行的標準。

其實早在李安之前,電影人就做過30幀、48幀乃至60幀的嘗試,比如《霍比特人》就是48幀,而詹姆斯·卡梅隆提倡60幀。但無一例外,它們都沒能撼動24幀這個行業標準。

從24幀到120幀,你就可想而知李安的步子邁得有多大,他具有多大的膽識來推動這件事。這是一條沒有成功範本的道路,是一個孤獨且險象環生的荊棘叢。

但李安偏要嘗試。

所有業內人都在期待《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他們想看李安到底做得怎樣。也有不少人懷有惡意,就等著李安革命失敗,從過往作品累積的神壇中跌落。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口碑反響上中規中矩,票房不如人意。事後回想,它屬於那種口碑隨著時間水漲船高的片子。

但是緊隨其後的《雙子殺手》就摔了個大跟頭,在李安的電影生涯中,這可能是最大的一次滑鐵盧,為此,美國資本都動搖了對李安的信心,如果今年上映的《馬尼拉之戰》還不成功,李安可能就面臨日後再沒有資本撐腰120幀的尷尬處境。

從現實反饋來看,李安的電影革命暫時是失敗了。120幀+4K+3D高規格體驗並沒有成為行業新的標準,也不像《阿凡達》那樣催生出源源不斷的「3D特供」訂單。

但李安的這次失敗不是因為技術本身的問題,而是在於他選擇的故事。

他沒有找到那個技術革新和大眾審美上的平衡點。

《雙子殺手》並不是一部平庸的電影,它在李安熟練的「父與子」的敘述框架下,探討了有關人的多重屬性、生死、羈絆、命運式的生存體驗,乃至數字影像給人帶來的「感知錯位」。

它有李安的作者性思考,但它顯然不是一部讓大眾沸騰的電影,那些失望的面孔如此清晰,一個個從電影院平淡離開的觀眾,寫滿了他們對這部電影的無感。

恰恰是因為這個故事深層的紋路過於纏繞,表面的外殼又看起來如此老套,使它註定不是一部大眾喜聞樂見的電影,無法承載「技術革新得以被大眾接受」的使命。

《雙子殺手》的失敗不在於技術,而是它的故事不足以打動大部分觀眾的內心,無論李安在其中傾注多大的技術熱情,隱含了多少莎士比亞悲劇似的內蘊,大部分觀眾給出的評價就是「不夠動人」,沒有《阿凡達》、《指環王》那般震撼人心的體驗。

李安堅持認為:「沒有糟糕的媒介,只有糟糕的藝術家。」

面對潮流般的關於技術革新的批評,他說:「膠片之所以這麼好,是因為一百多年來,不計其數的天才和匠人,以及不斷給予反饋的觀眾,一同讓它變得精細複雜。我相信,數字也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美,一種夢幻般的美。我正在找。」

技術革命需要現象級電影撐腰

回顧影史,歷次重大的電影敘事或技術革新,都有一部劃時代的電影作為註腳。

比如希區柯克的《驚魂記》,刷新了人們對驚悚片的認知;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遊》,為科幻電影提供了里程碑式的存在;更廣為人知的就是《阿凡達》,它用一己之力刷新了行業的放映設備。

所以,李安的技術革命要被大眾接受,必須要有現象級電影支撐,唯有如此,趨利避害的資本才會紛紛砸錢,院線也才會被倒逼、被迫更新放映設備。

這就像《阿凡達》推動了3D技術被大眾接受,這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老少皆宜、通俗易懂又能激起觀眾感動的故事,它本質上講了一個外星球的拆遷故事,看起來拍的是外星人,其實拍的是人,是能被大眾感受的悲喜與跌宕。

但《雙子殺手》不是這種故事,它一方面在情緒上太隱晦、太私人,另一方面在故事上又太像是上世紀末歐美量產的特工故事,這使得中國觀眾無法共情,美國觀眾又覺得陳詞濫調。

120幀的《雙子殺手》,給人一種既豐富又累的觀感體驗,它是值得部分技術愛好者反覆琢磨的電影,但對大部分人來說,它缺乏使人重溫的慾望。

這也指向了120幀在現階段的根本矛盾。它固然是極為高級的視聽體驗,但高昂的成本也讓普通影院無法承受。

如果沒有一部像《阿凡達》這樣的現象級電影推動它,根本不會有多少院線為其被迫做出設備更新,尤其是在疫情持續的當下,廣大院線自身艱難,更無力為李安的技術革新買單。

所以,現實情況是,李安拍出了120幀電影,但在中國大部分影院,它依然是被最常規的設備所播放。

資本是殘酷的,它在你成功時有多熱情,在你失敗的時候就有多冷漠。

李安的無奈是,他的革命必須要源源不斷的資本注資,但資本最看重的是商業回報。

《雙子殺手》過後,質疑李安的聲音水漲船高,李安搖搖晃晃地走下了台,許多人說,如果下一部電影再失敗,將不會再有大資本為其買單。

李安像是過早打開了一個魔盒,而大眾沒有做好準備,但這並不代表120幀的革命就是錯的,總會有人嘗試,而李安只是超前了一步。

在未來,當電影業走過了疫情寒冬,部分院線有能力革新自己的設備,一定還會有一批新導演,去走李安還沒走完的路。

我們甚至可以設想,如果有朝一日,流媒體的畫面質感已經足以跟24幀電影的院線體驗媲美,當觀眾越來越懶得去電影院,那麼生存的壓力就會迫使行業自我革新,否則等待它們的,就是一步步倒閉的命運。

為什麼我仍會李安充滿敬意

李安的技術革新也是對流媒體衝擊電影的一種回應。疫情過後,以網飛(Netflix)為代表的流媒體迅猛發展,華納、迪士尼、HBO、蘋果等資本巨頭都斥重金打造流媒體,而院線電影在疫情和流媒體的雙重重創下一度面臨低谷期。

李安拍攝《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雙子殺手》時,他已經嗅到了流媒體的崛起,電影業面臨不革新就會沒落的臨界點,而他真正要拍的,是只屬於影院的電影,是你只有去到電影院,才能真正領略其魅力的電影,在李安看來,這是拯救院線電影的根本方式。

儘管人性使然,流媒體是不可避免的趨勢,能夠調節進度、溫度,與人一起討論的家庭影院,會比院線更符合這一代年輕人的需求。

作為一個影迷,我仍然敬佩李安的嘗試,尊重他們頂著質疑,開拓電影技術邊界的勇氣。因為這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事業。

如果李安是一位圓滑的導演,他大可以照著《飲食男女》或《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模板,不斷複製他的成功經驗,收穫資本和觀眾將其碰上神壇的美譽。但他選擇的卻是走出舒適區,冒著自毀招牌的風險,大膽進行沒有前人成功經驗可供借鑒的120幀技術革命。

在這個意義上,李安猶如電影行業的一位堂·吉訶德,他做著一件理想主義的事,而許多人被電影吸引,最初不也是感動於光影背後那理想主義的衝動。

所以,李安並沒有錯,他只是比時代超前了一步。就和昔日拍出《驚魂記》的希區柯克、大膽革新3D技術的詹姆斯·卡梅隆一樣,他們看得更遠,走得更前,他們的努力哪怕受挫,但革命的遺產終將被後人重拾,在電影熒幕上,化作最壯麗華美的詩篇。

而這份理想主義的光暈,就像《銀翼殺手》中那段神來之筆般的獨白:

我所見過的事物你們人類絕對無法置信

我目睹戰艦在獵戶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燒

我看著C射線在唐懷瑟之門附近的黑暗中閃耀

所有這些時刻終將流失

在時光中

一如眼淚

消失在雨中

撰稿 | 周郎顧曲

編輯 | JASPER

原文首發於《新周刊》旗下公眾號「有間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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